“掌柜的,你这是抢钱呢?”采菱抱着两个纸卷,跟掌柜的磨了半天,“上个月还五钱一刀,这个月就六钱了。”
“姑娘,秋闱将近,纸就这个价。”掌柜的呵呵笑,“要不您少买两刀?”
“买。”姜明薇在旁边开口,“经要多抄,纸不能省。六钱就六钱。”
主仆俩出了书肆。车在街口调头,还没绕过来,她便站在檐下等。街对面是条窄巷,巷口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拴着匹马——马上那位,青衣小帽,她的老熟人。
今日不止他一个。
一个灰衣汉子从巷子里迎出来,两人牵着马缰凑在一处,说话压得极低。风一过,字被撕成一片一片,飘到她耳朵里的只剩碎的:
“……军器监的原册,还是没动?”
“上头催第三回了……”
一辆骡车轰隆隆碾过去,后头半句没了。她低头剥栗子——刚买的糖炒栗子,烫手,正好给两只手找点事干。
“……腊月封账。封账前拿不着,这一步就……”
“户部那头,姓王的……”
又一阵风,剩下的全喂了街面上的吆喝。灰衣汉子退回巷子,青衣小帽翻身上马,不紧不慢缀上来,还是那个距离,还是那副马上打瞌睡的懒散样。
姜明薇把一颗栗子仁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
军器监。原册。上头。户部姓王的。腊月封账。五个词,五颗钉子。说话的,是缀了她一个来月的那位,那位的主子是谁,她心里有数。
车过来了。采菱扶她上去:“小姐,方才巷口那人跟咱们后头那位说了好一会儿,认识啊?”
“许是同乡。”她把栗子袋往采菱怀里一塞,“堵你的嘴。”
“哎哟,那奴婢可就顾不上想了。”
回了府,天擦黑。采菱摆饭的时候想起一桩新鲜事:“小姐,前头今日又嚼太学的舌根。说那日文会上殿下带走的那篇疏,没几日,东宫的人就把写疏的宋公子寻了去,关起门说了小半个时辰。太学里吵翻了,一拨说宋公子要一步登天,一拨说他当面拆了殿下带走的文章,这回要倒霉。”
“你赌哪拨?”
“奴婢赌不倒霉。哪有殿下亲自动手收拾一个学生的。”
“嗯,饭都堵不上你的嘴。”姜明薇扒了口饭,“吃你的栗子去。”
饭后采菱收拾碗筷,临出门照例问一句:“小姐,您那话本今儿还写不写?”
“写。”
“奴婢就盼着听全本呢。上回讲到那商姑娘装病躲债,后头呢?”
“后头她躺着躺着,把债主的家底摸清了。”
“哎哟,”采菱乐了,“这姑娘跟您还真像。”
“照着熟人写的嘛。”姜明薇挥挥手,“去睡。”
门闩落死,前后窗查过一遍。
她从经抄底下抽出那沓草稿,纸边都翻毛了。进府头一个月,她趁着养病,把脑子里那本书一点一点默出来:人名地名全换,戏一模一样。采菱当她在写话本,还盼着卖去书坊换体己。真叫人翻去看了,也只当是个闲得发慌的病姑娘编故事。
再从暗格取出抄录,六页,就着烛影在桌上摊开。
她把下午那五颗钉子,一颗一颗往账上钉。
头一颗,军器监。抄录里有“北饷过境,耗羡如例”,军械军饷,一个锅里吃饭。第二颗,户部姓王的。抄录里有“秋引已兑,明年春引仍循旧数”,盐引过的是户部的手。第三颗,“上头催第三回了”,缀她的人,是东宫的人,上头是谁,不用问。第四颗,腊月封账——年终各监各部封账造册,账面上该抹的都抹干净,要在封账前抢原册,抢的就是没抹过的那本。
钉完四颗,她抽出第三页,又读了一遍那行字:
「近来东宫耳目渐密,凡涉银钱,勿留字迹。」
去年腊月,知止堂线上的人已经慌了。慌的不是错觉——今日街面上那几句碎话,就是“耳目”长出来的手。
太子不是在查账。是在抢账。
她靠回椅背,忽然想起文会那日。那篇疏,通篇劝人把粮折成银子,银子一过手,谁的手快、谁的手深。满座的人,殿下谁都不问,偏偏点她一个“病秧子”评那篇折银的疏。未必是考才学。是看她对“银钱”两个字,变不变脸色。那日她皱着眉问“谁乐、谁背银子”,问得对不对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考官收了卷子,笑着说了句“果然藏不住”,往后没再提。
草稿翻到最前头。原书那两卷,写知止堂案发,雷厉风行,满朝叫好。她当年只当是天纵英明,一击即中。如今再看,雷是最后一响,钉桩的三年,书里一个字没有。军械的人手,户部的眼线,太学里一打一拉收来的清流,全是提前埋下的。书跟着男女主的眼睛走,女主看得见的是台前的温润,台底下换伙计换账房,她看不见,读者也看不见。
她提笔,在草稿上添新的一折:
「北城的世子爷不声不响。绸缎庄的伙计、钱庄的账房、车马行的把式,三年里换了个遍。东家们还在饮酒听戏,一觉醒来,满街记账的先生,都改了姓。」
写完,换一本账,算自家的。
侯府这条船,帆是知止堂的,行的是军饷盐引的水道。太子在那头一道一道下闸,船翻是早晚的事。原书里这船也翻了:案发那两卷,永宁侯府跟着吃挂落,爵位没了,阖府流放,统共两行字。她当年翻书,谁在乎炮灰全家。
墙外那女人说,东西到手,这府怎么烧都不打紧。太子这头,她爹密室里那十五封信,就是人家案卷里现成的证词。两头的账都算到“这府要完”,区别只在谁点的火。连她爹,都在等一封“年内的信”。
她低头看那六页抄录。货是好货,买家都摆在明处了。可这货有个死结:来路。东西锁在她爹的密室夹层,她一个“从未细看”的病秧子,从哪儿抄来的?出手那日,就是夜闯密室败露之日。做戏的规矩——道具来路说不清,戏就得砸。这个结,今晚解不开,记下。
眼下只有一条:不动。不搅局,不递话,不沾手。看他们下,把每一手记下来,记到非动不可的那天。
草稿合上时,烛影已经矮了一截,窗缝里进来的夜风带着秋凉,远处更漏一声一声,月沉到窗棂底下去了。
吹灯之前,她挨样点了一遍家当:暗格里,暖玉簪一支,抄录六页;棉袄夹层,旧信十六页;枕头底下,小本子一本。三处窝,一样没搁错。
点完,她对着烛火掰指头,从眼下的月份,数到腊月。
满打满算,四个多月。
一头是封账抢册的,一头是年内了结的,中间还夹着个赶着办喜事的。
“都赶腊月。”她把最后一根指头收回手心,吹了灯,“得嘞,腊月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