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帕子洗净了?明日午后,望仙楼三楼,还我。」
姜明薇把那张小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簪花小楷,写得极漂亮,话却硬邦邦的,末尾连个“盼”字都欠奉,倒像上门收租的。
采菱凑过来看了,咂舌:“这位许小姐,讨块帕子跟讨债似的。”
“这叫有底气。备车。”
出门倒是意外地顺。夫人一听是许府来约,眼睛亮了半分,连“病没好利索、别吹风”都忘了嘱咐,只让刘嬷嬷捎了四个字:“多听,少说。”
文会上的事,满京城传了七八日,传成两个版本。一个说,太子殿下当众考校姜二小姐,问了整整一炷香;另一个难听些,说姜家那位病秧子会来事儿,生生压了许家小姐的风头。采菱打听了好几日,回来汇报:“说后一种的人多。还有下作的,编排您跟许小姐抢……抢什么,奴婢没敢往下听。”
“抢什么,我知道了。”姜明薇掀帘上车,“正主儿约我了。”
——
望仙楼临街,三楼雅间窗开半扇,秋阳斜斜照进来,街口有人卖桂花糖,甜香混着茶烟一阵阵往上飘。街对面茶摊上,青衣小帽那位正低头嗑瓜子,老熟人了,人家的瓜子钱都花了一个多月。
许清婉已经在座,素色衣裙,头一句就是:“你那位跟班,从府门口跟到这儿,一路嗑了三把瓜子。要不要叫人请他上来喝口热的?”
“别。他领的差事就是跟着,请上来,他回去要挨罚。”
“你还替他着想。”
“混个脸熟。”姜明薇在她对面坐下,双手把帕子奉过去,“洗净了,熏了香。”
许清婉看都没看:“送你了。”
“这怎么好,”
“我家里还有一匣子。”她抬手止住,倒了盏茶推过来,“今日请你,不为帕子。说正事之前,先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姜明薇端着茶,心里先绷住了。
“外头传,东宫对你另眼相看。”许清婉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“说这话的人,眼睛都往我这边瞟,一口咬定你我在抢同一样东西。我不恼,我恼的是,人人张嘴就替我认了。今日当面问你:那座东宫,你想不想要?”
一口茶呛进嗓子。姜明薇咳了半天,摆手:“许小姐,我是药罐子里泡出来的人。泡了两年,泡明白一个理,那地方进去先得脱三层皮,我这身子骨,进不去,也不想进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许清婉长长舒了口气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像卸下了担子,“那我今日的话,能省一半。”
“另外那一半是……”
“是我的。”她望着窗外的街,“我五岁起就见殿下来家里向父亲问学,到今年,十二年了。他是父亲最周全的学生,周全到什么地步呢?十二年,我没听他说错过一句话,也没听他说过一句真话。温润,客气,滴水不漏。你在他跟前说什么,他都笑;笑完了你回去一琢磨,一个字他都没应。”
“父亲总说,这是储君气度。”她转着手里的茶盏,“可我不想拿后半辈子,给那份‘气度’当摆设。我要嫁的人,得有脾气,会跟我拌嘴,拌完了还记得给我留门。”
“再说许家。我爹三朝讲筵,站得已经够高了。我再进东宫,许家就不是人臣了,是押上去的一注宝。赌赢了是应该,赌输了满门清账。”她把盏中茶一口喝干,“这买卖,我不做。”
姜明薇安安静静听完,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她还想撮合这两位来着。文会上递话、泼墨、腾座位,上蹿下跳,恨不能替人递婚书,敢情人家正主心里的算盘,打得比她这编剧还响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爹的书楼。”许清婉答得飞快,像这答案在心里存了十年,“四万三千卷,他校了一辈子,我誊稿编目誊了十年。我想跟他讨个差事,这楼往后归我管,我一辈子不挪窝,校到哪卷算哪卷。”
“太傅点头了?”
“没。”她给自己续上茶,“不点头,我就磨。誊稿的手是我的,编目的眼是我的,他离了我不顺手,早晚得松口。我不急,我才十七。”
窗外凉风卷着一片落叶,擦着窗沿打了几个旋。
“姜明薇。”她忽然叫了全名,“大病一场,把满座的漕账都病明白了。你那病,几分真几分假,我不问。你躲你的温家花轿,我磨我的太傅书楼——咱们躲的,其实是同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别人替你安排好的日子。”她一字一字道,“女子这辈子,被人安排得太多了。父亲安排,夫家安排,连戏文都替你把大结局写好了。我要的不多,就两个字,自主。往后的日子,好也罢,烂也罢,得是我自己挑的。”
姜明薇捏着茶盏,半天没接上话。
原书第三卷,太子大婚,作者整整写了八章,书评区刷满了“天作之合”。书里的许清婉没说过“自主”两个字,书里的她只是一张画片,剧情往哪儿推,她往哪儿走。
眼前这张脸是活的。会数瓜子,会认尾巴,会替自己谋一座书楼,还谋得有章有法。
剧本撕到今天,是真撕干净了。往后没有先知,没有大纲。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跟着又莫名一松,跟满书的人一块儿站在雾里,反倒像扯平了。
“我不问你上元之后,为什么变了。”许清婉续了茶,“一场病换了个人,听着像志怪。我不信志怪,我信眼前,眼前这位,比外头传的那位,顺眼。”
“不怕我真是个顶了人皮囊的妖怪?”
“妖怪不喝茶。”她朝她手边点了点,“你都喝两盏了。”
姜明薇笑出声。笑完也没解释。这位不翻她的账,是聪明;她不认,是本分。两人都把底牌压在袖子里,反倒都坐得安稳。
“我也有一件事不问。”她说。
“讲。”
“你那座书楼,”姜明薇看着她,“未必是全部。”
端着盏的手停了一停。许清婉垂眼笑了:“彼此彼此。”
茶过三巡,正事落地。
“往后你我之间,不递帖子。”许清婉把话挑明,“帖子走门房,门房的话全京城听得见。就用这帕子——谁的帕子到了对方手里,就是有话,必须当面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再算两笔我入伙的诚意。”她屈起一根手指,“往后你出门,只管叫上我。许家的车在,你府上挑不出错处,外头人也不敢编排。”第二根手指,“我在京城各府的墙根底下长大,耳朵比嘴好使。你想听哪一处,报个方向,我替你留意。”
姜明薇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。知止堂不能沾,密信不能提,旧物更是半个字都不能有。
“眼下还没有。”她说,“等我想好要听什么,帕子自己会到你手里。”
“成。”许清婉收回手指,一点不勉强,“最后一样,不要钱,白送。”
她声音低了些:“殿下那杆秤,我从小看到大。他待人,先过秤,你的用处几斤几两,他一眼就有数。上了他秤的物件,从来只有两种下场:收进库房,或者,”她顿住,没往下说,“总之,趁自己还能挑,先挑。别等进了库房再挑,就晚了。”
雅间里静了一瞬。
“这话,你不怕传到东宫去?”姜明薇慢慢问。
“怕什么。”许清婉把空盏倒扣在桌上,“我说的全是实话,实话最经得起传。真传进去了我还省事,省得那起子闲人,一边替我裁凤冠,一边催我试尺寸。”
姜明薇低头笑了。好家伙,这位也在借力打力。
“那我也白送你一样。”她往前凑了凑,“你磨太傅的法子,不对。”
“哦?”
“你跟他要书楼,他听见的是‘女儿要赖在家里一辈子’。老先生嘴上不说,心里盘算的是你的终身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下回别开口要。誊稿的时候,‘不小心’把两卷书的目的编串了,再‘不小心’让他自己撞见。那楼是他的命根子,他一皱眉,你就在旁边叹口气,说楼里这些事,除了爹,也就女儿还看得明白了。然后闭嘴,一个字都别多要。”
“……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你只要让他自己琢磨出一个念头:这楼交到谁手里他都不放心,除了你。”姜明薇靠回去,“老先生自己想通的,才算数。你开口要来的,他捂得死。”
许清婉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了声。今日头一回。
“你这一手,留着对付温彦,可惜了。”
“温彦,”姜明薇摆摆手,“不值得我动脑子。”
结账下楼。采菱早在楼梯口候着,眼睛先在两位小姐脸上来回扫了一趟,没哭,都笑着。
许清婉在楼梯口站定:“往后没外人的时候,别叫许小姐了。”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姐姐。”她已经先一步往下走,声音从楼梯上飘上来,“我虚长你一岁,这个亏,我认了。”
马车出了街口。采菱还在咂摸:“小姐,往后您真管许小姐叫姐姐?”
“打住。”姜明薇从袖袋里把那方月白帕子取出来,抖开,就着车窗的光看。
四只帕角上,本该绣花的地方,绣的不是花。一只角一卷小小的书,连书脊上的线脚都绣出来了。
采菱凑过来:“咦,这绣的是匣子吧?”
“是书。”姜明薇把帕子一折一叠,收回袖袋,“人家往后要嫁的,就是这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