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的帕子,是刘嬷嬷亲手送进来的。
帕子底下压着一张拜帖:次日酉时前,登门回拜。落款只有一个“许”字。
刘嬷嬷把话带到:“夫人说了,许家小姐头一回登咱们府的门,是脸面。二小姐,明儿精神着点儿,别拿您那药罐子样儿吓着人家。”
“我一个病秧子,见不见的……”
“见。”刘嬷嬷打断她,“夫人原话:人家指名回拜的,是你。”
人走了,采菱先乐出声:“哎哟小姐,许家!夫人往年递了三回帖子,人家回过一个字没有?这回人自个儿来了。”
“脸面是从我这儿借的,借了要还。”姜明薇把帕子叠好收进袖袋,“今儿先把屋里拾掇了。”
枕头底下的小本子、经抄底下那沓草稿,全数挪进暗格。桌上只留经卷、药方、一个空药碗,病了两年的人,屋里就该是这个样。
次日酉时前,许家的车到了。
钱氏在正堂候着,拉住人家的手不放:“好孩子,可算把你盼来了。明薇那丫头闷了两年,有你陪她说说话,比汤药强。”
寒暄两句,就开始绕弯子:“外头那些嚼舌根的,说得没边儿,什么你跟明薇置气啦,什么东宫如何如何。我听着都替臊得慌,姑娘家的名声……”
“夫人放心。”许清婉端端正正坐着,“东宫的门槛朝哪边开,我不知道。我只认一桩:文会上满座都说好,只有姜妹妹说了实话。我只跟说实话的人来往。”
一句话,把东宫摘了,把交情钉死了。钱氏的笑僵了半息,又续上:“那是那是,我们家明薇,实在……”
“听闻姜妹妹病中抄了《药师经》。”许清婉岔开话,“家父眼花,看不得刻本,最爱人手抄的经。可否借两卷,我带回去给他解闷?”
这理由挑不出半点毛病,给三朝太傅抄的经。钱氏连声叫好,打发丫头去取。
“不急。”许清婉起身,“我顺道瞧瞧妹妹的病气。抄经的人,得看着才作数。”
——
闺房里,采菱奉完茶就退了出去,守在院门口,连洒扫的小丫头都被她撵去了前头。
许清婉进屋先站住,目光落在窗边那把竹躺椅上:“外头传的那把?”
“库房捡的。”
她走过去,扶着扶手坐了,又往后一靠。竹子吱呀响了两声。
“……难怪。”
“难怪什么?”
“难怪你连嫁人都不要了。”
姜明薇噎了一下,这话听着实在不像好话。
“许小姐,”
“姐姐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出了这个门再改口。”
“姐姐。”姜明薇从善如流,“说正事吧,你今日不止是来借经的。”
“你门口那位,换人了,知道么?”许清婉坐直了,“新换的这个,站相不好,半个时辰扭了八回脖子,东张西望,像头一回当差。”
姜明薇一怔。缀了她一个多月、嗑了一个多月瓜子的那顶青衣小帽,换了个生手。
“老人手撤了,多半是调去办旁的事了。”许清婉看她一眼,“这话你记下就行,别问我怎么看见的。”
“这是你入伙的诚意?”
“头一笔。”
“那我也交个底。”姜明薇道,“上回说定的事,光凭嘴,风一吹就散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留到夜里。”许清婉点头,“得立规矩。立字据?字据是留给仇人抄的。立规矩,留信物,不出这个门。”
“你像干这行的。”
“家里书楼的笔记,我看了十年。”她淡淡道,“哪朝哪代,同盟散伙,都不是散在敌人手里,是散在没规矩上。”
规矩统共三条,一条一条磨出来。
第一条,号令。帕子为号:平帕到,有事面谈;帕角打结,急事,当日必到;帕子撕了口,就是命悬一线,什么都别问,先来人。
“我帕子多。”许清婉补一句,“撕得起。”
第二条,口风。这一条定得之前,有个小插曲——她起身要帮着挪茶盘,手往桌角那只樟木箱上伸,姜明薇的手先一步按住箱盖,笑着把箱子往墙角推了推:“装药的,一股子药味,熏人。”
两人对看了一息。许清婉收回手,坐回去,什么都没说。半刻钟后,第二条规矩就是她先提的:彼此的事,出了这间屋,一概“不知道”。不问来路,不问去向。谁的私话从这屋里漏出去半个字,另一人只当没生过耳朵。
第三条,救急。帕子到了,不问缘由,不问价钱。她叫,姜明薇到;姜明薇叫,她到。
“天塌了呢?”
“天塌了也先到。”许清婉说,“到了,再一起看天。”
三条议定,她忽然道:“还差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话本里,义结金兰,要歃血为盟。”
姜明薇差点被茶呛着:“那是说书先生糊弄人的。真要咬手指,十指连心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糊弄人的。”许清婉已经在咬拇指了,眉头都没皱,“可人心认这个。白纸黑字会害人,血印不会。”
她把指印按在一方裁好的纸上,推过来:“戏文你比我懂,人心我比你懂。咬吧。”
姜明薇认命地咬了虎口,比指尖好下口。血珠按上去,两枚指印并排。纸从中间撕开,一人一半。
“收好。”许清婉把那半张折成小方块塞进袖袋,“丢了别说认识我。”
烛影矮下去半截,窗缝里透进来的夜风带了秋凉,远处的更漏敲过二更。
临走前,许清婉站在门口,忽然回头。
“我还是那句话。你打哪儿来的,为什么一场病换了个人,我一个字不问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只问一样,你图什么?”
姜明薇想了想。这问题她给过自己很多答案,先知的、密信的、旧物的,一个都不能说。
“图活着。”她说,“大病一场,在阎王殿门口排了回队。回来就想明白了,别的都是虚的。囫囫囵囵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许清婉看了她两息。
“这答案好。图的不大,所以稳。”她说,“图大的人,容易把旁人当垫脚的,你不是。”
姜明薇笑了笑,没接话。心里那本账翻得清楚:她给这位姐姐的,也只是“想活好”这一层。穿书、密信、旧物,一样没露。这位是原书里正牌的太子妃,剧情既然能偏一回,就能偏第二回,帕子递得再勤,底牌也得捂死。
可话又说回来,这满府上下都是戏台子,总算有一个人,她开口之前,不用先在心里过一遍台词。
原书第三卷,太子大婚写了八章。如今那位正牌太子妃的人选,正揣着半张血纸回府,还惦记着让木匠打把躺椅,她跨出门槛前问的最后一句是:“那椅子,真的就库房捡的?”
“角落里。落了三年的灰。”
“得嘞。”她学着采菱的腔调说完,人已经出了院子,裙角都没晃一下。
——
人送走了,姜明薇把屋里归置回原样:草稿压回经抄底下,小本子塞回枕头底下。刚坐下,采菱就憋着一肚子话进来了。
“小姐!两桩事。头一桩,夫人今儿高兴坏了,打发人给您单送了碟蟹粉酥,您病了两年,头一回给您单送吃食!还捎了句话,温家那头的事,‘不急着议了’。”
姜明薇挑眉。许家这门亲一走动,温家那桩买卖,在夫人秤上顿时不够分量了。
“第二桩呢?”
“第二桩,”采菱把声音压低,“温公子今日未时来的。赶巧府里上上下下忙着给许小姐备席,门房让他候着。这一候,候了一个多时辰,侯爷没见,夫人也没见。温公子走的时候脸都青了,还问了句‘府上今日哪来的贵客’。门房照实说了许家——听说他临上马,拿马鞭把靴筒抽了三下,那动静隔着二门都听得见。”
“撂话没有?”
“撂了。三日后,还来。”
姜明薇拈起一块蟹粉酥咬了一口。嗯,夫人这碟点心,比往年整份的年礼都实在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小本子,翻到那一页,“温家,年内”,“年内”两个字上还圈着圈。她就着圈,旁边添了俩字:
急了。
写完,她开了暗格,把那半张带血印的纸压进去,压在六页抄录底下,暖玉簪旁边。
“簪子一支,抄录六页,血契半张。”她一样样点过去,点完把暗格合严,“都是保命的东西,也都是催命的东西。”
吹灯,睡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