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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温彦升级

“炸了炸了!小姐,温家那头,炸毛了!”

采菱一头撞进屋,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甩飞出去,檐外最后几声残蝉叫到一半,被她这嗓子噎了回去。

“喘匀了,慢慢说。”

“老赵,门房老赵,他外甥在温府赶车!”采菱拍着胸口,“昨儿那外甥回来送东西,跟前儿晚上,温家大爷在自家铺子里摆酒,请了绸缎行几个掌柜。喝到半截,大爷把桌子一拍,当着一屋子人放话——”

她学着压粗了嗓子:“姜家那桩事,年内必须了断!姜家二姑娘的东西,我柜上还锁着一匣子呢。真要撕破脸,谁家的脸先掉地上,走着瞧!”

姜明薇捏着的笔,慢慢搁下了。

“接着说。”

“还有呢。温公子这几日搬回温家老宅住了,天天跟这位大爷关起门说话。老赵外甥说,大爷当着人骂温公子‘成事不足’,骂得可难听了。”

姜明薇在心里把这盆话过了三遍筛。

了断。温家的“了断”,是往“成”字上了断,年内成亲。侯爷在密室里等“年内的信”,温家在酒桌上赶“年内的婚”,那条线上的人说的是“岁内了结”。一根藤上仨瓜,个个赶腊月熟。

再掂“一匣子东西”五个字。她抬眼:“我从前,给过温彦什么?”

采菱脸上讪讪的,掰起指头:“香囊,前年一个、去年俩。络子,装扇坠的那种。还有您亲笔抄的诗,整整一本……哦对,及笄那年入冬,您还给他打过一副护膝。小姐,那两年您眼睛里就他一个人,逮着什么都当宝贝似的送。”

“他都收着?”

“回回都收。”采菱声音低下去,绞着帕子,“收了……转头叶府小姐腕子上,就多了个新络子。这事奴婢憋了两年,一直没敢跟您提。”

姜明薇“哦”了一声。

心里冷笑:收得齐整,存得好好的。存了两年,如今成了锁在柜上的兵器。私相授受四个字,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头上一扣,配上几页亲笔情诗,百口莫辩。到那一步,退,塌的是她的名声;不退,就只剩嫁。

婚路是条明路,钱氏原先抬着轿子往前赶,如今让她亲手搅黄了,人家换了条暗的。

“小姐,咱不怕啊。”采菱急了。

“怕什么,收着。”她摆摆手,“晌午前头还有什么信没有?”

晌午,叶府来人了。一个小厮,一封洒金笺的请帖,帖子底下单另附着一页便笺。

帖子正经:后日,叶府园中设花宴,遍请京中各家姑娘。便笺就不正经了。采菱凑过来:“念给奴婢听听?”

姜明薇自己看:

「明薇妹妹妆次:听闻妹妹大安,姐姐欢喜。前日温公子过府不曾见着妹妹,怅然而返——昨儿他托人递话,府上不便再叨扰,不来了。只是他有一桩心事放不下:妹妹从前与他看过的几样东西,他一直妥当收着,原想当面物归原主。姐姐想着,认领的事,宜早不宜迟;拖得久了,倒像妹妹不敢认。后日席上,清静地方多的是,东西两清,脸面也两清,岂不都好?柔嘉手书。」

姜明薇来回看了三遍,看到“不敢认”三个字,笑了一声。

撂话说三日后还来,今儿又递话不来了。不是善罢甘休,是换了场子,上门是求,人多的地方才是逼。当着一园子贵女的面,捧出一匣子东西来“物归原主”,她接,是认了私相授受;她不接,是“不敢认”。哪条道走下来,婚事都顺理成章。

至于“东西两清”四个字,明面上指那匣子情诗,底下压着的,未必不是娘的旧物。他们问过一回了,这回想当面问。

这哪是请帖,是传票。

“夫人那头什么话?”

“老赵把帖子递进去,刘嬷嬷传的:夫人说,去。还让把您那身秋香色新衣裳找出来,说叶府的席,不能坠了侯府的份。”

“得嘞,找吧。”她顿了顿,心里又记一笔:真到席上闹起来,夫人头一个念头是把事按下去,按下去最快的法子,还是把她嫁了。这条路,得自己堵。

“采菱,替我跑一趟外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打听温家大爷名下那几间铺子——都有什么名号,哪间顶大,哪间来钱最快。就说是我编话本,要个铺子名。”

“哎!这个奴婢在行!”

人走了,门闩落死。

她搬开樟木箱,拆开棉袄线脚,十六页旧信摊在案上。这回不看第九页,不看药,专翻头一回当流水账跳过去的几页。

第十三页。

「三月十一。库房抬了两口箱出府,说是送宝盈号‘匀变’。我问刘嬷嬷,她说陪嫁铺子盘账,没我的事。」

手停住了。宝盈号。

「六月廿四。张妈说宝盈号的掌柜又来了,这回走后门,跟刘嬷嬷在门房说了半个时辰。娘那对白玉如意,我翻库册,三个月前就没了影。」

「九月十六。今儿才知道,娘陪嫁南边那处庄子,去年就“典”出去了。契书是夫人的人经的手,宝盈号做的中。」

「往后我不问了。问一回,药苦三天。」

再往后翻到底,没有宝盈号了。一个被吓怕了的病人,连账都不敢记了。

姜明薇把纸页压平,靠回椅背。

好家伙。七年,先夫人的陪嫁,一口箱一口箱从后门抬出去:玉器进了当柜,庄子折成了契。拿货的手是夫人的,收货的柜是宝盈号的,而宝盈号背后站着的,是要娶她的那位大爷。

这门亲哪是姻缘,是给财路上闩。货主家的女儿娶进温家,买卖才做得长长久久。如今她一“病”,夫人一冷,闩松了,温家能不跳脚?

“你要毁我的名。”她对着案上几页纸,声音平平的,“我就先拆你家的财路。”

炭条、裁纸。她不写举告,举告是要命的纸,搁在哪儿都是罪证。她写话本。

「话说北城有家绸缎庄,前头卖绸子,后头收骨董,专一贱收大宅门的私货。太太们变卖的中馈,孤女娘子的陪嫁,来路越含糊,价钱压得越狠。掌柜的单开一本暗账,年月、物件、出手的宅门,笔笔清楚,」

皮是给外人看的。皮底下,她翻开枕头底下的小本子,在“温家、年内”那一行底下添了一条:

宝盈号。玉如意、南庄子。契簿可查。

这稿子眼下半个字不能发。发出去塌的是两家:温家的铺子、温老爷的官声,连着夫人那双手,一起见官。她自己还在这房梁底下住着。所以它跟暗格里那六页抄录一个待遇,压箱底,不发,等。等温彦真把那匣子东西当众抖出来那天,她的名声反正已经死了,连夜誊成没头帖,御史宅门缝里一家塞一份。御史最爱这种连账都不用自己查的买卖。

还有一层规矩立死:这份稿子只走私产一条线,一个字不许沾军饷盐引。两口锅,两口灶,柴火分开堆。

写到这儿她反倒想笑。温彦上蹿下跳要弄到手的那封信,就缝在她棉袄里,里头白纸黑字,记的就是他家铺子的死穴。他要的东西,本身就是他的催命符。

这信里到底还埋着几口雷,她自个儿都数不清了。

线脚缝回,棉袄归箱,箱盖压严。

日头偏西,天阴沉下来,凉风一阵紧一阵。采菱回来了,带着一肚子行市。

“打听齐了!温家大爷名下五间铺子,顶大的就是宝盈号,前头绸缎后头骨董,大爷自家坐镇,账房换不得他一根手指头。”

“第二桩?”

“张妈婆家有个侄儿在绸缎行当学徒。说这行的规矩:但凡收大宅门的物件,当票、契纸、流水账,一样不能少——官府查赃查得紧,没票没契,查着了就是窝赃。所以越是来路含糊的货,票反倒立得越齐,三年五年的旧账,全锁在柜上!”

姜明薇“唔”了一声。票越齐,越好。她一个深宅病人,什么凭证都拿不出,可宝盈号自己替她收着呢,一页一页,码得整整齐齐。到时候她只管往火堆里丢一根没头帖子,人家自己会把柴抱出来。

“小姐,”采菱凑过来,“您好端端的,打听人家账房的规矩干嘛?”

“写话本。”她把新写的几页理齐,压到经抄底下,“新编一出,缺个黑心绸缎庄。”

“这出讲什么?”

“讲一个绸缎庄老板,搬起石头,砸了自己的脚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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