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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柔嘉设陷

姜明薇在书肆里挑纸,采菱在外头买栗子。

纸还没挑完,门帘一掀,采菱挤进来,栗子往怀里一按,嗓子压得低低的:“小姐,嗑瓜子那位,又来了。”

“哪个嗑瓜子的?”

“就原先缀咱们那位!骑马来的,正跟新换的这个在墙根底下说话呢。”

姜明薇付了纸钱,慢慢踱出门。墙根那头,一匹马,两个人。街上卖花的、剃头挑子,吆喝一浪压一浪,那两人说话被撕成一截一截,飘过来的只有碎的:

“……明日叶府的席,帖子她应了?”

“应了。”

“上头交代:温家那位,跟叶家的姑娘,早串成一根线了。席上少不得有事。你在门外守着,里头的动静自有人递出来。只记,不搅。”

“要是闹大了呢?”

“闹大了她收拾不了,”嗑瓜子的那位翻身上马,“也不劳咱们费心了。”

马蹄声远了。新来的缩回巷子,接着东张西望。

回程车上,姜明薇把那堆碎字缝了三遍,缝出一件囫囵衣裳:明日花宴,是温公子和柔嘉表姐联手搭的台;东宫知道,蹲在门外看戏;叶府家里,还藏着替东宫递话的眼线。

她一头是不痛快,好嘛,她成了人家下酒的戏;一头又咂摸出别的味儿,东宫连温彦跟叶家姑娘那点私账,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
“小姐,他们说的什么呀?”采菱凑过来。

“说书的。”她把纸卷塞过去,“晚上讲全本给你听。”

夜里,门闩落死,她给采菱交代规矩。

“明日三件事。头一件,叶府的茶水果子,一口不沾,还是那句‘大夫交代忌口’。”

“哎,这句奴婢替您说熟了。”

“第二件,明儿一整天,你脑子里绷根弦。谁要是撞你、踩你、扶你,事后你觉得袖子里、领子里多了什么——不许掏,不许喊,胳膊贴死,过来跟我说‘袖口潮了’。”

采菱眼睛瞪圆了:“还能有人往奴婢身上塞东西?”

“话本里坑姑娘的路数,翻来覆去三样:药、水、袖子。”姜明薇道,“药我忌着,水我离远,就剩袖子了。第三件,别离我三步远。”

“真塞了怎么办?”

“塞了,”她笑,“那是他们递刀递错了人。到时候听我眼色。”

吹灯之前她又想了想:明日这台戏,台下坐着的可不止满园姑娘,墙外头还有一排不买票的。

那就演一出好的。

第二日午后,尚书府门庭热闹得跟赶集似的。满园姑娘花团锦簇,秋阳一照,桂香混着脂粉香,凉风一过,甜得发腻。

姜明薇一身秋香色——夫人特意吩咐翻出来的那件。

柔嘉表姐亲自迎到二门,一把攥住她的手:“妹妹可算来了!瞧这气色,比春天强了十成!”热热闹闹拽着她往里走,挡人、引座,体贴得无可挑剔。

姜明薇的目光在她腰上停了半息。

羊脂玉的并蒂莲佩。系玉的络子是茜红的,平结起头,收尾多绕了半圈。

自己打的东西,自己认得。从前她给温彦打络子,收尾永远多绕半圈。这一条,就是那一批里的。

她垂下眼,脸上挂出病秧子该有的软弱:“劳表姐惦记。”

席间有胆大的姑娘凑过来打听,说姜二小姐好大的福气,连东宫都赏了簪子。

“殿下怜我病得可怜,赏个物件玩儿罢了。”她把头低下去,“供在房里都怕折福,哪敢戴出来。”

姑娘们交头接耳。柔嘉表姐笑着圆场:“妹妹就是这样,什么事都往小里说。”笑意到了眼底,一点没剩。

许小姐到得早,坐在花架底下,见她过来,抬了抬下巴算招呼。

姜明薇挨着坐下,借着看花,声音低得只两个人听见:“今日席上,我怕是要惹是非。你只管看戏,别沾手。”

“我何时沾过手。”

开席前,柔嘉表姐张罗众人赏花。园子正中一盆绿菊,说是南方进贡的种,全京城独一份,几十个姑娘围成一团。

“妹妹快来!”柔嘉表姐招手,“春天的花会你病着没赶上,这盆绿菊可不能再错过了。”

姜明薇被拽进人堆。挤挤挨挨间身后一乱,有人端着茶撞过来,半盏茶水泼了采菱的袖子。

“对不住对不住!”撞人的是个穿青比甲的丫鬟,柔嘉表姐身边的大丫鬟,赔着罪替采菱掸了两下,福了福身,退进人堆里去了。

采菱没吭声。半晌,凑到姜明薇耳边,左胳膊贴得死紧:“小姐,奴婢袖口潮了。”

姜明薇心口那根弦“嘣”地绷直了。

来了。

她面上纹丝不动,还弯腰凑近绿菊闻了闻:“真香。”——袖子里那块玉,是往她脖子上套的绳子。今儿这一园子人,都是请来看上吊的。

——

水榭里投壶。柔嘉表姐连输三箭,笑着去解腰间玉佩抵彩头:“愿赌服输——咦?”

手在腰上摸了两把,脸色变了:“我的玉佩呢?”

满榭子静下来。

“方才还……”她按着腰,声音发颤,“我爹给的并蒂莲……许是看花时挤掉了。不碍事,不碍事,回头叫婆子们寻寻就好,别扫了大家的兴。”

席上有个圆脸姑娘接话:“那怎么行!多贵重的物件。方才在绿菊那边,人挤人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眼风在人堆里溜了一圈,溜到姜明薇脸上,又收回去,“要不,姐妹们互相瞧瞧,也省得回头说不清。”

说不清什么?话没挑明,钩子已经递到眼前了。

姜明薇还没接,旁边先响起一声。

“我瞧这法子笨。”许小姐放下茶盏,“园子这么大,人站着不动光互相搜,玉佩又不会自己喊。先沿她走过的道找一遍,真找不着,再搜人不迟。”

“要搜也行。”姜明薇顺势起身,“不过先找。表姐那玉,最后见着是在绿菊那儿,人最挤,八成是挤掉了。先从绿菊寻起!”

一行人折回花圃,沿着甬道、花架、太湖石,弯腰翻找。

柔嘉表姐立在绿菊旁边,由丫鬟扶着,拿帕子按眼角。那穿青比甲的丫鬟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。

采菱猫着腰,一路在花架底下扒拉,扒拉到绿菊跟前,忽然直起身——起猛了,脚下晃了一下,“哎哟”一声整个人朝那丫鬟撞过去,慌乱里一把攥住人家的胳膊才站稳。

“对不住对不住!踩着裙角了……”

“哐啷”一声。

一点羊脂白从那丫鬟袖口滑出来,砸在青石板上,滴溜溜转了两圈,停在众人脚边。

满园的目光“唰”地钉过去。

并蒂莲佩,茜红络子,一丝磕痕都没有。

姜明薇垂着眼,心里给采菱记了一功:好丫头,原物奉还,连袖口都挑得这么准。

那丫鬟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,脸“腾”地白了,扑通跪下去:“小姐!奴婢没有,奴婢真不知道……方才明明,”

后半句死死咬住了。方才明明什么?明明进了别人袖子的东西,怎么回到她自己袖子里了?这话说出来,先得交代玉是怎么到她手上的。

姜明薇弯腰拾起玉佩,拿帕子托着翻看一遍,笑出了声:“表姐你瞧,玉没磕着,络子也没磨。”递还过去时,指尖在那茜红络子上停了半息,“许是方才人挤,花枝勾了络子,玉佩从你腰上滑下来,这位姐姐跟在后头捡着了,一忙,忘了回话。我说得对不对?”

那丫鬟嘴唇哆嗦半天,说不对,就得说这玉怎么进的袖子;说对了,才有活路。
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她把头磕下去,“奴婢捡着的,正要回小姐……”

“瞧瞧,我说什么来着。”姜明薇笑着看柔嘉表姐,“虚惊一场。”

柔嘉表姐接玉佩的手很稳,脸上的笑也一点一点绽开,稳得很:“定是这样。这丫头毛手毛脚,回头我必罚她。今儿多亏妹妹,不然这丫头的命都要交代在婆子们手里。”

“自家姐妹,说什么谢。”姜明薇道,“玉找着了就好。”

自家姐妹四个字出口,两人隔着那块玉佩,各自笑得十分好看。

风波一过,席面重新热闹起来,话头却全换了。

“叶家这丫鬟也太没规矩。”“姜家那位脾气是真好,换了我头一个忍不住。”“人家如今是东宫都赏过脸的,自然大方……”

许小姐不知何时踱到她身边,递过来一盏茶,她自己带的茶壶倒的。

“明儿一早,满京城都得知道:姜二小姐大度,叶家丫鬟手脚不干净。”她声音平平,“她不会谢你。”

“我又没打算叫她谢。”姜明薇接了茶,“我就是要她往后每回见我,先想想自己袖子里有什么。”

散席告辞,柔嘉表姐一路送到二门,笑容妥帖:“妹妹这病,可算大好了,往后要常来。”

“托表姐的福。”姜明薇福身,“也就是能走能动,离大好还远着呢。”

马车上,采菱憋了一路,总算炸了:“妈呀小姐!您没瞧见那丫鬟的脸!还有柔嘉表姐,奴婢回头瞟见的,她那脸,跟锅底似的!”

“少回头。”姜明薇靠着车壁,“对了,说好的匣子,今日没露面。”

“咦,可不是!”采菱一拍腿,“帖子上不是说要‘物归原主’么?从头到尾没人提那匣子!”

“头一刀钝了,第二刀就得回炉。”姜明薇道,“记着,匣子早晚还来。”

“哎……哎对了小姐,还有个事!”采菱凑过来,“方才候车,奴婢跟叶家小丫鬟闲嗑牙,听她们说宫里头递了话,重阳要设大宴,圣上高兴着呢,各家都要进宫领宴!”

姜明薇掀开车帘一条缝。街口那道人影缀在十来步外,不紧不慢。今日这一出,此刻怕是已经有人研了墨,往某张案头写去了。

“得,看戏的、唱戏的,全凑一块儿了。”她放下帘子,“回去把我那几身见客的衣裳都翻出来。”

“啊?小姐,您还要赴几回宴呐?”

“谁知道。”她阖上眼,“宫里的宴,总不好穿旧的去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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