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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梁帝垂帘

“胳膊抬平,别动。”

绣娘跪在脚踏上比量,嘴里咬着排针。刘嬷嬷坐在边上监工,秋阳照进来,满炕摊着各色料子。

“夫人吩咐了。”刘嬷嬷慢条斯理,“重阳宫宴,二小姐随府里一并去。殿下赏过簪子的人,不去,倒像咱们府不识抬举。衣裳压着做,藕荷的,别抢风头,也别坠了份。”

姜明薇心里咯噔一下。

她原打算装病躲席。“病秧子进宫,冲撞贵人”,多现成的由头。可由头还没递出去,人家先把路堵上了:殿下赏过簪子的人。这几个字如今是她的路引,也是她的脚引,也是她的脚镣。

“嬷嬷,我这身子……”

“养着呗。”刘嬷嬷摆手,“席上少动筷,多含笑,坐足半个时辰就称乏告退,老奴在殿外候着,车都备好。夫人说了,露个脸就成。头面晌午后去挑,账记府上,别小家子气。”

连告退的戏码都替她排好了。

绣娘退出去,采菱送人回来,把门带上:“小姐,真去啊?”

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重阳。”她放下胳膊,慢慢活动手腕,“去。”

去,倒也不全是坏事。那道宫墙里头如今坐着谁、谁在训谁、满朝的算盘拨到哪一步,她比谁都想亲眼看一眼,书里那位,统共没几场戏。

当日午后,出府置头面。

银楼里人多,等着打镯子的夫人小姐坐了半屋。姜明薇挨着临街的柜台挑素圈,耳朵支棱着。

“军器监出事了,听说了么?”角落一个婆子压着嗓子,“一个姓周的主事,前儿夜里睡到半截,叫人从被窝里‘请’走的。天没亮,街坊都没惊动一个。”

“贪墨?”

“衙门口嘴严。可邪性的是,打那天起,东宫那头冷清了。往年重阳宴前,东宫的帖子满城飞,这几日,一张没见着。”

掌柜的接了茬:“不止呢。户部那位王大人,称病,三日没露面了。府门都关着,会客的帖子一概不收。”

姜明薇捏着一只素圈,心口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军器监,户部,姓王的。她那天在巷口捡到的字眼,一个一个,全对上了。街面上嚼的是贪墨,她听的是另一层:原册没抢着,先折进去一个主事。满街的凉风里,分明带着股肃杀味。

收网了。谁收的?

斜对面檐下,新换的那个尾巴正站着。不多时,嗑瓜子那位牵马过来,两人凑到墙根底下。

“采菱,”她低声,“看那排缠丝的,慢点挑。”

主仆俩挪到最贴街的柜面。街上过车的动静一阵一阵,话音断成一截一截,往她耳朵里飘:

“……御书房。跪了两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,是暗卫架着走的……”

“……陛下原话,‘朕还没入土呢,你的手,倒先伸进朕的库里了’……”

“那位主事呢?”

“嘴紧。咬死了自己贪墨,一个字没往外攀。”

“殿下没辩解?”

“辩什么?御案上摞着什么,殿下自己都不知道。陛下连殿下前年冬天出过几回府门,都记得一清二楚。”

“那……咱们原先布下的那些……”

“布什么布。上头放了话:重阳宴前,全都缩着,一只手都不许露。宴上殿下还得领众人谢恩,得笑,得比谁都笑得体面。”

马蹄声远了。

“小姐?”采菱捧着两只镯子,“素的,缠丝的,要哪只?”

“缠丝的。”

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。

——

夜里,门闩落死,灯芯剔亮。

“奴婢还是听不明白。”采菱抱着熏笼蹲在脚踏上,“东宫那不是父子么?爹训儿子,至于跪两个时辰?”

“我问你。”姜明薇拨着灯花,“你要是当家的,儿子还没接你的班,就先背着你,把你铺子里的账房、伙计换了个遍——你睡得着么?”

“睡不着!这不摆明了等着让位嘛!”采菱一拍大腿,拍完自己先缩了脖子,“那……把伙计辞了不就完了?”

“辞不完。手已经伸出去了,再缩,只会显得心虚。”姜明薇道,“陛下骂他,不是叫他缩手,是叫他记着,这满城的铺面,钥匙在谁手里。”

她抽出经抄底下那沓草稿,翻到“北城世子爷”那一折,接着往下写:

「北城出了新戏。衙门忽然锁了世子爷铺里两个新伙计,罪名是贪墨。世子爷没托人去保,反倒备了礼,把名下铺面的钥匙,一家一家,亲手还给北城的老太爷。老太爷摆了席,赏世子爷坐下手,还给他夹了菜。满街都夸:好孝顺的世子。只有账房先生夜里嘀咕,钥匙还得回去,模子还在人家手里。这位爷私底下又配了几把新的,藏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」

写完,她对着这页纸,把心里那本账从头重排。

原先顶上一行,写的是知止堂。如今得挪下来,顶上添一行新的:陛下。

这个人,不在她任何一页旧账里。原书里他拢共没几场戏,出场方式翻来覆去就两种:“帝不豫”,“帝崩”。她当年翻到“帝崩”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哪年崩,怎么崩,崩之前收拾过什么人,作者懒得写,她懒得记。

如今看明白了。不是那位爷没戏,是书跟着男女主的眼睛走。男主的眼睛长在东宫,看得见御花园的花开,看不见御书房里那杆秤。那杆秤称过多少人,书里一个字没提。

再往下排:知止堂。这里头咂摸出个更凉的味儿——太子往军器监塞一个人,陛下当天就拎着耳朵骂;知止堂那条线上,军饷盐引走了不知几年,陛下当真一点风声没有?

要么真没有。要么——有,留着。

太子的秤,一头是储君,一头是龙椅,秤砣不能太轻。知止堂,就是陛下压秤的那块砝码。

真要是这样,暗格里那六页抄录,就烫得没法碰了。递给太子,太子拿它去砍知止堂,陛下眼里,这叫太子的手伸得更长;回头查纸从哪儿递出来的,第一个死的,就是递纸的手。

她提笔,在小本子新页上写下三条:

一,太子的船,不上。

二,陛下的岸,更不靠。

三,蹲在岸上,谁翻船记一笔,不下水。

写完又补一行小字:风声越紧,清账的手越快,侯爷等的那封信,钱氏惦记的亲事,温家锁着的匣子,原先都赶“年内”。宫里既然动了手,这些人只会更急。

账面上还剩四个来月,实际未必。

“小姐,”采菱凑过来,歪着头念,“太子的船不上……那咱上哪条船啊?”

“哪条都不上。咱们在岸上,卖茶水。”

“……卖茶水?”

“看戏的人多,茶水好卖。”她合上本子,压回枕头底下,顿了顿,“就是重阳那日,这茶水摊摆得离戏台近了点。领旨谢恩的殿下,设席受礼的陛下,还有我这颗顶着‘赏簪’名头的棋子,全在同一座殿里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凉拌。少动筷,多含笑,坐足半个时辰就称乏。”她学刘嬷嬷的腔调,“睡吧。”

——

采菱去外间端热水,回来的时候,脚步比去时快。

“小姐!刘嬷嬷打发人来传话,两桩。”她把水盆搁下,声音压低,“头一桩,重阳进宫是大事,各屋箱笼要清点造册,明儿一早,她亲自带人来‘帮’您理。”

“第二桩。”

“第二桩……”采菱咽了口唾沫,“夫人说,先夫人留下的旧物件,搁在姑娘屋里招灰。理出来,一并送大库,夫人替您收着。”

屋里静了一息。

姜明薇的目光,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上。药味,箱底,棉袄,夹层,十六页。

今夜,是最后一夜。

她把针线笸箩拖到手边,摸出剪子,想了想,换成拆线的细针。

“采菱,灯芯再剔亮些。”

“哎!奴婢帮您拆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她捏着针,挑开棉袄领口第一针线脚,“你去看门。明儿刘嬷嬷进来的时候,这屋里,得跟今晚一个样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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