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口箱子开了。
两个粗使婆子一人扯一头,把衣裳抖得啪啪响。刘嬷嬷坐在旁边唱名记账:“秋香色缎袄一件。月白素绢两条。”
原定昨日就来理箱笼,昨儿一早传话,说各屋都要造册,排到她这儿晚了一日。多出来的那一夜,她把屋里能挪的又挪了一遍。
她本人裹着夹袄,坐在火盆边上,怀里还搭着毯子。十六页旧信,昨夜拆出来,一针一针缝进了这件夹袄的夹层,此刻就贴在她肋下三寸的地方,跟心跳贴在一处。
婆子抱起樟木箱里最后一件棉袄,一开箱盖就缩了缩脖子:“好冲的药味。”
“抖抖,别落下东西。”刘嬷嬷说。
棉袄抖了,空的。叠好,入册。
婆子近前替她掖毯子角,下意识屏住了气,手底下快得像沾了火星。姜明薇咳了两声,咳得恰到好处。这满屋子的药气,是她的第二堵墙。
刘嬷嬷踱到桌边,把那摞经抄拿起来掂了掂,翻了两页,眉毛一挑,念出了声:“话说北城有家绸缎庄——”
“嬷嬷见笑。”姜明薇扶着额头,“病中闷得慌,编着玩儿的话本,回头就烧。”
“病成这样还有这闲心。”刘嬷嬷把纸摞撂下,撇撇嘴,又弯腰朝床底下望了一眼。一排药包码在踏板上,她只扫了半眼就直起身,拿帕子掩了掩鼻子,“行了行了,这一屋子药气,熏得老婆子脑仁疼。”
姜明薇眼观鼻鼻观心。暗格里的东西,今儿又躲过一遭。
末了,婆子捧出妆匣,一只旧的,里头几支素银簪环、一把木梳。刘嬷嬷道:“夫人交代了,先夫人留下的物件,姑娘屋里招灰,一并送大库,夫人替姑娘收着。”
“母亲费心。”她眼皮都没抬。
采菱在旁边脸都憋红了,她权当没瞧见。娘留下的东西,明面上就这点了——值钱的,七年前就两口箱两口箱抬去宝盈号了。
刘嬷嬷临出门,状似无意地问了句:“二小姐平日里,可有书信往来?”
“我一个病人,饭都懒得吃,跟谁书信。”她咳,“嬷嬷这话说得,倒像我有半个京城的朋友。”
“说笑,说笑。”刘嬷嬷皮笑肉不笑,“夫人请二小姐正堂说话。”
正堂里,秋阳透窗,照着庭树一片落叶打旋。钱氏坐在主位,今天的脸摆得格外慈和,亲手给她倒了茶。
“来了?坐。屋里理过了?”
“理过了,册子母亲过目便是。”
“嗯。”钱氏呷了口茶,“明薇,母亲今日不绕弯子。你娘从前有个习惯,大事小事,爱落在纸上。”
姜明薇端茶的手没动。
“温家那位大爷,前儿递了话来。”钱氏把盏放下,声音软软的,“一口咬定,你娘留了东西在你手里。那位大爷是什么人,你不知道?收东西的手,黑着呢。真叫他拿了话柄去,你我这府里几十口人,一条船上的,你也是姜家的种,船漏了,你头一个湿脚。”
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,就交给我。”钱氏身子往前倾,“母亲当场烧给你看。烧了,这事就死透了。往后你的亲事、你的嫁妆,母亲一样一样给你补回来。母女俩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好一个母女好过。姜明薇心里冷笑。那十六页上头,记的是谁两口箱两口箱往外抬东西,记的是谁的如意进了当柜,谁的庄子折了契,交给您,我死的进度能快一半。
她眼圈先红了,帕子在眼角按了按:“母亲,今儿您的人把我屋里翻了个底朝天,箱笼造了册,一页纸都没漏下。母亲只管再翻三遍。”
“翻是翻了。”钱氏盯着她,笑意一点一点收了,“可你娘的东西,未必搁在明面上。”
“那女儿没法子了。”眼泪掉下来,她一句一句往外挤,“我只知道,殿下赐的簪子还在房里供着。太医来瞧过我,东宫召我问过话,满京城都知道。我要真有娘的信,殿下若要,自会来取,何须母亲赶在重阳前头,连夜替我理箱笼?”
钱氏的脸僵了半息。
“母亲这么急。”她拿帕子接着泪,声音越来越轻,“是不是怕殿下来取的那天……看见信上写了什么?”
堂上静得能听见庭树上的风。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,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茶都凉了半盏。
钱氏的手指在扶手上掐紧了,又一根一根松开。半天,她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还费劲。
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。母亲的问,是白问的,罢了。”她摆摆手,“回去吧。重阳宴上安分些,坐足半个时辰,称乏,回来。”
“哎。”姜明薇福身,退出去。
跨出门槛,她听见身后钱氏压低了嗓子,一字一字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备车。我去温府。”
她脚步没停,心里替这位母亲叹了口气。库房里搬空了人家闺女的嫁妆,如今倒要连夜去求那收赃的,她也怕。
回了房,她先灌了半盏蜜水压咳,才对采菱招手:“扶我出去走走。这屋里药味太大,闷得心口疼。”
“这会儿出门?”
“去庙里,赶在重阳前进炷香。”她顿了顿,“替父亲母亲祈福。”
刘嬷嬷一听这话,脸上那点讥诮都收了,转头就回话去了。夫人那头没二话——刚闹完一场,闺女转头替她祈福,这脸面不能驳。
车出了府,往城西庙里去。采菱掀着帘缝往外瞟:“后头缀着呢,还是那个站没站相的。”
“让他缀。”
庙前的街上,香烛铺一家挨一家。她拣了临街最近的一家慢慢挑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能飘过半条街。
采菱还在气头上,压着嗓子嘟囔:“……凭什么呀,夫人自己屋里的东西不翻,偏翻咱们的……”
“行了,小声点。”姜明薇“斥”了一句,音量却半点没降,“回去不许再提。夫人也是为我好。”
她拿起一炷香,就着铺子里的光慢慢看,像自言自语,又像跟采菱赌气:“娘的东西,凭什么给他们。真逼急了我,我重阳进宫,当着殿下的面求个做主,殿下赐的簪子,还能是白赏的不成?”
街对面,那个熟悉的影子蹲在一个摊子后头,脑袋低着,肩膀却不动了。
她付了香钱,进庙,上香,磕头,一样不缺。
出殿的时候采菱问:“小姐方才求什么呢,嘴唇动了半天。”
“求重阳那天别咳嗽。”她拍了拍膝头的灰,“再求菩萨,让我活得长点。”
——
晚上,采菱打热水回来,一进门就凑到灯底下。
“小姐,怪事。后头那位,今儿变了。”
“怎么个变法?”
“不东张西望了!您走到哪儿他缀到哪儿,隔着半条街,耳朵支棱着。您在香烛铺跟奴婢说话那会儿,他蹲在对面摊上假装挑灯笼,妈呀,灯笼都没点呢,他挑什么挑?”
“听走多少,记多少,今晚就得写进他那本册子里。”姜明薇往火盆里添了块炭,用火箸拨了拨,“东宫那头看完只会琢磨一件事:侯府抢着要的东西,必定值钱。他们盯府里,往后只会更紧。府里觉出后头有眼睛,就更不敢碰我。”
“那……他们两边都盯着,咱们干嘛呀?”
“干嘛都行。”她拨着炭火,“我就是站中间那块地,让他们俩,互相看着。”
“小姐,明日还出门么?”
“出。往后天天出。”
“天天出去干嘛呀?”
“撒米。”她从袖袋里摸出小本子,就着灯翻开,添了一笔,“看看先落下来的是哪只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