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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反窥暗卫

“小姐,这都第三晚了。”

采菱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,一步三回头:“您这睡不着的毛病,怎么专挑后园子溜达?夜露多重,回头咳起来,大夫又要骂奴婢不会伺候。”

“走一刻钟就回。”姜明薇拢了拢领口。夹袄贴身穿着,娘那十六页信就缝在肋下三寸,走一步,贴着心口动一下。

重阳快到了,她跟府里说的是睡不着,想娘。这话不假,只是没说全,白天出门是撒米,夜里遛弯,是等米引子回信。

园子尽头那棵老桂树开得正盛,月色清冷,夜风一过,桂香混着虫鸣往人身上扑。她慢悠悠踱到树底下,折了枝桂花,“重阳做个香囊,再给娘供一枝”。

折枝的时候,她的眼睛在树杈上停住了。

朝着墙头那一面的树杈,蹭掉了一小片树皮,茬口发白,是新的。有人夜里借这棵树上墙,不止一夜。

她不动声色,往墙角挪了两步,墙那头的虫鸣,齐齐停了半拍。退回来,虫鸣又响。

第三晚,总算没白熬。

“采菱,我披风呢?”

“您没让带呀……”

“这会儿风吹上来,冷了。回去取,我就在这树底下站着,哪儿也不去。”

“黑灯瞎火的,留您一个人——”

“一个病人,能跑去哪儿?快去。”

灯笼的光远了。园子里只剩月亮。姜明薇对着月亮站定,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,够飘过那道墙,够不着二门外值夜的婆子。

台词在心里过了三遍,眼泪备好了,两滴,管够。

“娘,重阳快到了。女儿睡不着,跟您说说话。”

“他们把女儿屋里翻了个底朝天。箱笼一本一本造册,连床底下的药包都数了。”她低低笑了一声,“可他们不知道,您留给女儿的东西,早就不在屋里了。挪了地方。除了女儿,这世上没人找得着。”

“女儿本来想着,捂一辈子,就捂一辈子。”

“可夫人又把温家那头提起来了。娘,温家是什么人家,您在的时候就知道。女儿真进了温家的门,这条命都是人家的,何况您留的东西。”

她停了停。虫鸣还在响,正好。

“前几日女儿想,要不……献给殿下?殿下赏过簪子,满京城都知道,那是女儿如今唯一站得住的脸面。给了他,兴许他肯护着女儿。”

“可女儿又怕。真给了,府里头一个饶不了女儿的,就是夫人。”

“娘,您说,女儿该怎么办?”

月亮偏了西。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,眼泪掉下来两滴,一滴不多。“罢了,夜里凉,女儿回去了。您也早些歇着。”

墙那头的虫鸣,从头到尾没断过。听的人,没挪窝。

灯笼的光远远回来了,采菱小跑着,披风抖开往她肩上裹:“奴婢远远瞧您跟谁说话呢?”

“跟月亮。”她拢好披风,“也跟娘。”

采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没敢接话,扶着她往回走。

第二晚,照旧。

走到桂树底下,她忽然说:“回去把灯笼吹了。费油。”

“啊?黑灯瞎火的……”

“月亮这么亮,要灯笼做什么。去。”

灯一灭,满园子只剩月色。姜明薇慢慢往前走了几步,眼睛把那段墙的天际线从头扫到尾,这两晚,这段墙的影子她早看熟了,哪里是树影,哪里是垛口,哪里凹一块。

今晚,拐角上多出来一块。厚一寸,齐着垛口,不动。

她挪开眼睛,心里默数了三十下,再抬眼。还在。再往东看,假山那头的墙头上,也多了一块。

两块。一块朝着她的方向,那是原先听墙根的位子;一块朝着二门的方向,对着人进来的道。

盯人的哨,眼睛跟着人走。护东西的哨,眼睛朝着门。

“灭了灭了——嘿,月亮是真亮。”采菱提着灭掉的灯笼小跑回来,刚要往墙上照,“小姐您瞧,墙都照得,”

“别照。”姜明薇按住她的手腕,“月亮底下打灯笼,多此一举。回吧。”

——

第三日一早,采菱端着水盆进来,盆都搁不稳当。

“小姐!府里出怪事了!昨儿三更,有贼翻后墙!”

“啊?”

“您猜怎么着——今儿天没亮,老赵开角门,一开眼,后巷里躺着一个!麻绳捆得跟粽子似的,嘴里塞着布!一搜,怀里揣着整套撬锁的家伙什!”

“巡夜的拿的?”

“怪就怪在这儿!巡夜的三班人互相盘问了一早上,谁都说不是自己拿的!厨房全传疯了,有说府里请了高人的,有说闹鬼的——妈呀,奴婢听着汗毛都立起来了。”

“贼呢?”

“府里怕丢人,没敢报官,拿席子一卷,天亮扔坊口了。夫人屋里一早上没开门。”采菱把声音压到只剩气,“老赵还说,那捆人的麻绳,绕的圈儿齐整得邪性,连牢里的老狱卒都打不出那么漂亮的结。”

“许是贼踩盘子没踩明白,撞上硬茬了。”姜明薇挽起袖子净面,“行了,别一惊一乍。”

“什么硬茬能不声不响的……”

晌午,刘嬷嬷捧着食盒来了,一盅燕窝。

“夫人说的,重阳前好生将养。”她把盅搁下,眼睛在屋里溜了一圈,“还有,夜里少往园子里去,露水重。想走动,白日里走。夫人还问,二小姐想吃什么,让小厨房做。”

“劳嬷嬷跑一趟。”姜明薇笑得温顺,“替我谢母亲。就说病了两年,如今能走能动,全是母亲照顾得好。”

刘嬷嬷盯着她看了两息,像不认识似的。“……夫人听着,必高兴。”

人走了,采菱凑过来:“夫人这是转性了?”

“府里昨儿刚‘闹了贼’,她自然要多疼我几分。”她揭开盅盖,“省心。”

——

夜里,门闩落死,灯芯剔亮。

小本子摊开,她把这几日一桩一桩往本子上码:

「十来天前,老哨调走,换生手,正是军器监锁人的前后。」

「御书房跪了两个时辰。传令:重阳前一只手不许露。」

「墙根那出戏,唱完当夜。」

「第二晚,墙上多了一块,又一块。」

「第三夜,后巷一个粽子。」

码完,她盯着这五行看了半天,笔尖落下去。

「明明传了话,一只手不许露,转头就连夜添哨。旧物在他秤上的分量,是陛下动了手之后,才涨上去的,明路全堵死了,他更急着要一把不沾自己手的刀。」

「添的哨,眼睛不看我,看门。护的是货,不是人。货在人身上,人才值得护;货一出手,护就到期。」

底下另起一行,字压得重:

「规矩:只当渠道,不当货物。东西永远‘有’,永远‘没全给’。」

她想了想,又补一条预判:他要动温家。温家要娶的是货主,要毁的也是货主,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快。明里他动不了,暗地里……她把后半句留了白,留给他自己去填。

白天撒的米,夜里回了信。太子这头,钩子算是挂上了。

下一个,叶家那头。温家和叶家串成一根线,剪刀从哪儿下,她合上眼想了想,眼前浮出来的,是重阳花宴上,柔嘉表姐腰间那块并蒂莲玉佩,玉是真玉,络子是茜红的,平结起头,收尾多绕半圈。

她睁开眼,把小本子压回枕头底下。

“采菱。”

“哎,小姐没睡呢?”

“我从前打络子,收尾是怎么收的,你还记得么?”

“多绕半圈呗!”采菱想都不想,“小姐打的结独一份,外头仿都仿不来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针线笸箩拖到手边,拣出一截红绳,绕着指头试了个结,“重阳不是要做香囊么,先练练手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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