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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离间之计

叶府的桂花糕,是踩着辰时送进门的。

食盒底下压着一页洒金笺:

「妹妹妆次:重阳将近,捎去新蒸桂花糕一匣。那日席上丫头无状,惊了妹妹,姐姐思来想去,总归放心不下。妹妹是个明白人,千万别往心里去。柔嘉手书。」

姜明薇把笺纸就着秋阳看了两遍,搁下。

“采菱,送糕来的婆子,多嘴没有?”

“多喽!”采菱一屁股坐下,“临走拉着奴婢问,咱们府前儿夜里是不是进了贼。奴婢说哪来的贼,一只野猫,掀了墙头两片瓦。”

“答得好。”姜明薇道,“糕是甜的,话是咸的——探的就是你这张嘴。花宴上她折了阵,正拿不准我是真傻还是装傻,打发人来验。”

“那糕还吃不吃?”

“吃。留着。”她敲了敲桌面,“还有件事没有?”

“有!”采菱一拍手,“老赵一早念叨,说他那温府赶车的外甥,今儿要过来送节礼!”

姜明薇眼皮一抬。

前儿温家大爷在铺子里摆酒放话,就是这孩子一趟趟捎出来的。

一扇门是叶府自己送上门的,一扇门踩着点开了。

“研墨。”她坐直了,“今儿排两折戏。”

——

“排戏?”采菱捧着墨锭直转,“给谁看呐?”

“温公子,柔嘉表姐。”姜明薇铺纸,“这俩如今一根绳拴着。上回花宴那只匣子没露面,不是不来了,是在回炉。匣子得俩人合着抬,今儿把绳子拆松一股,那只匣子,就得在柜子里多锁些日子。”

“怎么拆?”

“各拆各的死穴。”她提笔,“温公子眼下是热锅上的蚂蚁:大爷催他,府里押着他,姜家这门亲要是黄了,他赔得底儿掉。这时候他睡觉都睁半只眼,就怕叶家甩下他单干。柔嘉表姐呢,花宴上刚折了面子,正疑神疑鬼——这个时节的姑娘家,最怕的不是输,是名声再掉一块皮。”

两张纸条写完,推过去:“背下来。”

采菱念头一张,念到一半眼睛就亮了:

“前儿我去买栗子,前头排着俩婆子嚼舌根,说瞧见叶府的一个大丫头,进了西市一家文书铺,跟抄书的先生嘀咕了半天,问先生收不收内宅的旧纸、可曾替什么人家誊过书信,临了还押了块碎银子让先生留心。我寻思,哪家太太奶奶要抄经,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?”

“念到‘偷偷摸摸’就打住,后头一个字不许添。老赵要是斥你多嘴,你就顺坡下驴,‘许是买旧纸糊窗呗’,扭头就走。”

“就……就完了?旧信没提,温家也没提,”

“提它做什么。”姜明薇道,“晌午这话进温府下房,一顿饭的工夫就到温公子耳朵里。他不用信十成,信三成就够,剩下七成,他自己会往里填。记住喽,话本里最毒的一句,从来不是台上人说的,是看客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
第二张,采菱念着念着,声音卡了壳。

纸上添的假话就一段:温公子那晚在他大爷的酒席上喝高了,当着绸缎行的人吹牛,拿叶家小姐充门面,说什么“叶家那头不必愁,那位小姐早是我兜里的人,等姜家的事一了,抬一顶轿子就进我门”,还当众夸口,说叶小姐腰上玉佩的络子,是他亲手挑的。

“小姐!”采菱把纸条攥得死紧,“那络子是您打的!他拿您打的络子送她,还当外人的面吹,妈呀,这人怎么这么不是东西!”

“所以才挑这一句。”姜明薇语气平平,“十句假话里,得搁一句真的。这句是他亲手干下的,玉佩络子,她一低头就验着了。验着一句真的,剩下九句,她一口全吞。”

至于演法,比头一张讲究。

“说到‘充门面’,你骤然收住,一脸后悔:‘哎哟瞧我这张嘴,不说了不说了,脏嬷嬷耳朵。’她要拽着你不放,你就咬死了不说,只把‘抬一顶轿子’几个字漏给她。”

“为什么不说了?”采菱苦着脸,“说一半咽一半,这比背整本词儿还难!”

“说全了,是谣言。说一半,是让她自己把那半想得更脏。她想出来的,比咱们编的毒十倍。”

两遍排演,采菱上了道,末了还是心虚:“万一……他们俩回头对出来是咱们干的……”

“怎么对?”姜明薇把两张纸条凑到烛上,看火苗把字迹舔成灰,“真坐下对口供,头一句就得先交代自己那半,‘你为什么瞒着我翻旧纸’‘你为什么把我端上酒桌’。这份口供,比咱们的假话还毒。”

纸灰落进铜盘。她掸掸手:“去。后头缀着的那位要是跟你,别甩。他要记,就让他记全乎。”

咱们今儿办的是热闹,白看的热闹,谁不爱看,后半句,她咽了回去。东宫那双眼睛迟早知道温叶翻脸的火星子打哪儿撒出去的。知道就知道,一只会自己拆对家房子的病猫,比一只只会躲的,金贵。

晌午前,角门房。

老赵的外甥果然来了,拎着两包点心蹲在门槛上。采菱掐着点过来还剪子,正赶上老赵跟外甥显摆节礼。

寒暄两句,她像是忽然想起来:“对了叔,前儿我买栗子,听着桩新鲜事……”

台词一字不差地淌出来,说到“偷偷摸摸”,栗子壳一扔,正好打住。

老赵果然瞪眼:“人家叶府的事,你嚼什么舌。”

“哦。”采菱缩缩脖子,“许是买旧纸糊窗呗。奴婢回了啊,小姐找不着剪子要念叨的。”

外甥从头到尾没吭声,这会儿慢悠悠插了一句:“哪家文书铺?”

“西市那家呗,还能有几家。”采菱打着哈欠出了门。

她没回头。回了就能瞧见,那外甥把点心往舅舅怀里一塞,起身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
——

过了午,叶府侧门。

回礼的枣泥花糕一交割,门上婆子笑成一朵花:“哎哟二小姐太客气,一匣糕还专门回礼……”

“我家小姐说的,礼不能空。”采菱把食盒递稳,脚却不挪,凑近半步,“嬷嬷,我跟您嘀咕个事儿,您可千万烂在肚子里,”

婆子的耳朵立刻支起来。

采菱把温公子吃酒吹牛那段说了一半,果真骤然收住,满脸懊悔:“……哎哟瞧我这张嘴!这是人话吗,不说了不说了,脏了嬷嬷耳朵!”

“哎哎你别吊着人啊!”婆子一把拽住她袖子,“到底说了什么?”

“不兴说的,坏人家姑娘名声。”采菱左看右看,声音压成一丝气,“就一句,‘抬一顶轿子’。”

她抽回袖子就跑。跑出巷口,借着蹲下系鞋带的工夫往后一瞄:对街廊柱底下立着个人,短打,头低着,脚尖正对叶府侧门。平日里东张西望站没站相的那位,今儿绷得跟根竿子似的。

装模作样。她起身拍拍膝盖,回了。

未时,她算着:话该进温府了。

申时,她算着:急帖子该出叶府了。

天阴沉下来,凉风一阵紧一阵,庭树的叶子刮得檐下哗哗响。那位公子爷的火气,从来等不到第二天。

戌时,采菱从药铺抓药回来,药包往桌上一撂:“小姐!城西炸锅了!”

“坐下,说。”

“我在药铺排队,前头俩轿夫,喝得脸通红!说今儿酉时,城西庙外山道上,一位公子爷骑马拦了他们抬的轿子,把轿里的小娘子堵着说了小半个时辰!”

“雇的散轿夫?”

“对!奴婢也咂摸出来了,办见不得人的事,才雇散夫!”采菱灌了口凉茶,“起先还压着嗓子,后来那公子嗓门起来了,半条山道都听得见,喊什么——‘旧纸!你打发人去翻旧纸,怎么不知会我一声?!’”

姜明薇提笔的手一顿。

好家伙,比她算的还旺。他连“翻旧纸”仨字都当街撂了——这是把家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底,自己掀了个角。

“轿里呢?”

“轿里那位,从头到尾没吭声!”采菱一拍大腿,“就末了,轿帘掀开一条缝,飘出来一句,‘温公子在外头长了张什么嘴,自己心里没数么。’跟着又俩字,‘起轿’!轿夫说那声‘起轿’,跟腊月里的井水似的,激得人一哆嗦,抬起就走,头都没回!”

“然后?”

“然后那位公子爷一个人杵在山道当间儿,杵了能有一炷香!末了上马,拿马鞭把道旁一棵小树抽得枝子乱飞,还冲着轿子背影喊了一嗓子,‘好!好得很!你们叶家的账,本公子记着!’”

采菱学得眉飞色舞,学完才后知后觉缩了脖子:“小姐,这就算……掰了?”

“不算。”姜明薇低头记账,“真掰了,是安安静静再不往来。肯当街对骂的,是账还没算完。裂了,没断。”

笔尖不停,往本子上添:「温、叶:裂了头一道。柴已干。」

写完合上,又问:“今儿缀着你的是谁?”

“嘿,小姐猜!半道上换的哨,换回原先嗑瓜子那位了!”

屋里静了一息。

嗑瓜子那位,是这一片儿的头儿。他回来了,说明白日里两趟差事,已经一字不落,递到上头什么人的案头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把小本子压回枕头底下,吹灯躺下,“睡。”

黑地里,采菱翻来覆去:“小姐,睡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儿还出门么?米还撒么?”

“米不撒了,换瓜子。”她翻了个身,“明儿出门称半斤。”

“……买瓜子干嘛呀?”

“路上碰见熟人,”她闭上眼,“好分着嗑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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