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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恶女有趣

“诏狱里那位,今日开口了么?”

掌事内侍冯忠捧着药盅进来时,太子正站在窗前。窗只开着一条缝,秋凉的夜风灌进来,烛影晃了两晃,更漏敲的正是二更。

“回殿下,没有。人还硬着呢。”

“家里安置了?”

“安了。城南,换了姓,对外只说投亲的。”

“嗯。”太子这才回身,接了药,一饮而尽,眉头都没动一下,“搁着罢,你下去。”

“殿下,膝上的膏子,”

“跪出来的东西,站一站,散得快。”

冯忠不敢再劝,躬身退了出去。门一合,书房重新幽深下来。

烛影又晃了晃,屋里多出一个人。

阿寒单膝落地,没半点声响。外头盯永宁侯府那条线,他是头儿,缀了姜家二小姐一个多月、嗑了一个多月瓜子的那顶青布小帽,就是他。

“说。”

“前日酉时,温彦单骑截在城西山道,拦的是叶府的轿子。”阿寒背账似的一板一眼,“隔帘说了小半个时辰,后头嗓门起来了,半条山道都听得见,‘旧纸!你打发人去翻旧纸,怎么不知会我一声?!’”

太子端着空盏的手停了停。

“轿里那位只回了两个字,‘起轿’。温彦一个人在道当中杵了一炷香,拿马鞭抽了棵槐树。树没断。”阿寒顿了顿,“临走撂话,‘你们叶家的账,本公子记着。’”

“树倒是个老实树。”太子把盏搁下,“根呢?”

“查了。前日晌午,姜府丫鬟采菱在角门房,对温彦的外甥说了桩闲话:叶府的大丫头去西市文书铺,问收不收内宅旧纸、可曾替人誊过书信,还押了块碎银。属下去铺子里核过,近两月,叶府没一个人去过。”

“编的。”

“是。当日下午,采菱又去叶府侧门,对门上婆子漏了半截话:温彦在他大爷的酒席上吃多了酒,拿叶家小姐充门面,什么‘兜里的人’,‘抬一顶轿子’。说到半截,咬死不说了。这半截,属下买通叶府洒扫的问了出来,与原话不差。”

“一句假闲话,一句吹破天的牛皮。”太子慢慢道,“本钱拢共不到十个字。”

“可温叶两家,当夜就翻了脸。”

书房里静了一息。

“好手段。”他笑了一声,很轻,“阿寒,孤这儿参人的折子,你替孤背过多少份?”

“三百七十六份。”

“哪一份,比这十个字省钱?”

阿寒想了想: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嗯。”太子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,“墙本来就有缝,她就朝缝里吹了口气。这一咬,年内那桩婚事,”

“黄了一半。”

“谁受益?”

阿寒没答。

太子自己数:“温家没受益,叶家没受益,侯府鸡飞狗跳……”数到最后,他笑了,“倒像是孤。”

“殿下,此事她未必——”

“孤也想知道。”太子截住这话头,“她是顺手,还是冲着孤来的。”

“还有一桩。那夜翻侯府后墙的贼,属下审了。市井闲汉,中人隔了两道手。定钱两个银锭,锭底打着戳——宝盈号。”

“婚还没退,就急着偷了。”太子淡淡道,“侯府那面墙,人再添两个。再有翻墙的,拿了,照旧。捆结实些。”

“是。”

阿寒没退,又禀了一桩。这一桩,他背得比方才生硬得多。

“昨日辰时,采菱出府,在西市炒货铺称了半斤瓜子。出铺门,没回车,径直走到属下跟前,把瓜子塞进属下手里。”

太子抬眼:“她认得你?”

“……认得。”

“她怎么说?”

“她说,”阿寒一字一顿,“‘我家小姐问,公子跟着走了这些天,瓜子可嗑腻了。这包新炒的,香着呢。’又说,‘小姐还问,后头的戏,公子看不看。’”阿寒的耳根似乎动了一下,“临了还嘱咐,‘风大,公子耳朵放灵些,别漏了词儿。’塞完就走,走出两步,回头补了句——‘公子慢用。’”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“属下扮的是个哑巴闲汉。”阿寒垂着头,“没敢开口。”

太子笑出了声。不响,肩膀却实实在在抖了两下。

案上多了个纸包,方方正正,阿寒呈上来的:“验过了,没毒。原包。”

“谁问你这个。”太子拆开,拈一粒,指尖一捻,壳开了。冯忠要是在这儿,怕是能当场跪下去。

他嗑了一粒,又嗑一粒,忽然问:“从哪日起,她知道后头有眼睛?”

“属下不敢断。香烛铺那日,她的话像是说给人听的。再往前,不敢断。”

“嗯。”太子不追究,“满京城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,她不躲不闹,挑着一双,递话。”他掂了掂纸包,“阿寒,孤的暗卫,几时成了她的信筒?”

“属下失察。”

“查不清的。墙根那晚起,她的话就句句冲着孤来。”太子道,“孤要是不听,倒像不赏她这个脸。”

阿寒临退前,又想起一桩闲话:“府里小丫头嚼舌根,说二小姐把殿下赏的簪子供在妆台上,罩着琉璃罩,晨昏一炷香。丫鬟擦灰挪了一回,还挨了训。”

太子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
“孤的东西,”他慢慢道,“享上香火了。”

“盯了她一个多月,她图什么?”

“属下查不出。不求财,不攀高枝,不置办。进出就添了三样——药铺,书肆,香烛铺。”

“倒像预备长命百岁。”太子靠回椅背,“满京城的姑娘削尖了头往漩涡里挤,她一个恶女,往岸边游。外头从前怎么传她的?”

“骄纵,掐尖,得了个‘恶女’的名声。”

“如今呢?”

“传她病好了,性子绵了,礼数周全了。”

“绵了的恶女,半日拆了温叶的同盟。”太子把“恶女”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,“恶女改吃素了,阿寒,你信么?”

“属下不信。”

“孤也不信。”他把纸包折了个口,“往后她递的每一个字,一个都别漏。她不是嫌风大么?那就劳烦她的词儿,一字不落,送进孤耳朵里。温叶的事不许沾,让他们咬,咬到重阳。重阳前,孤的人一只手指头都不许露——她伸的是她的手,”他笑了一下,“烫不着孤。”

“还有——重阳,姜府阖府进宫,二小姐也去。府里正赶秋香色的新衣。”

“病秧子也去凑热闹?”

“夫人的意思。赏过簪子的人家,不去,倒像不识抬举。”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阿寒退进影子里,屋里像从没来过这个人。

太子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多宝格前,从第三层取下只檀木小匣。

匣里没别的,一截穗子,叠得整整齐齐。

那支暖玉簪,是小半年前出的内库。出库单子上的墨字他记得清楚:受簪人,许氏清婉。后来送出东宫,名字划了,名目改成“怜其久病”,姜家那位病秧子,平白得了一道护身符。

为什么划名字,他也记得。那阵子侯府不安生,温家催婚,主母冷落,棋子搁在那种地方,容易折。簪子递出去,是道栅栏。这步棋当时下得,半分没犹豫。

如今看来,不算亏。京里谁还敢动她?侯府不敢,温家只敢雇贼。

他把穗子拈出来,就着烛影看。好穗子,打了小半年,一回用场没派上。单子上写的是许家姑娘——可如今满京城只有一个人供着那支簪,晨昏一炷香。

“倒像是……给她打的了。”

他把穗子在指上绕了一圈,没收回匣里,掖进了袖袋。空出来的檀木匣,搁进了那包瓜子。

“冯忠。”

门外立刻应声。

“重阳的席次图,取来。”

“殿下,这个时辰,礼部的房都落了锁,老奴明早,”

“今夜就要。”

更漏敲三更的时候,冯忠捧着图回来了。烛影下,太子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不快。

“殿下,”冯忠忍不住,“先看哪一席?”

“女眷席。”太子翻过一页,“永宁侯府家的……坐哪儿?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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