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林子川的手机响了。
不是王磊,不是李勇,是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:“林警官……求求你,救救我儿子……”
“你是谁?”林子川坐起身。
“我叫周慧,我儿子叫豆豆……七岁。”女人的声音在发抖,“网上都在说他是……是潜在罪犯,学校门口全是人,他不敢出门了……”
林子川打开电脑,输入“豆豆 潜在犯罪基因”几个字。
页面跳出来的瞬间,他瞳孔一缩。
热搜第三。
置顶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:《七岁男童被算法判定为“潜在犯罪基因携带者”,该不该提前隔离?》
帖子详细列出了豆豆父亲的信息——三个月前因“蜂巢”算法诱导自杀的受害者之一。帖子里声称,根据“最新犯罪心理学研究”,犯罪倾向具有遗传性,豆豆父亲的自杀行为本身就是“反社会人格”的表现,其子豆豆有67.3%的概率在未来成为暴力罪犯。
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算法评估截图,标注着“内部测试数据”。
评论已经超过五万条。
“支持隔离!不能拿其他孩子的安全冒险!”
“才七岁就被算法判定成这样,长大了还得了?”
“学校必须让他退学!”
“他爸自杀就是逃避责任,这种基因传下来就是祸害!”
林子川往下翻,看到一条昨天发起的网络请愿:《要求省城第一实验小学立即劝退潜在犯罪基因携带者豆豆》。
签名人数:十一万四千。
而且还在每秒几十个地增加。
“林警官?”周慧在电话里哽咽,“您能来吗?豆豆已经两天没吃饭了,就躲在房间里……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林子川抓起外套,“我马上到。”
**二**
豆豆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。
林子川的车还没开进小区,就看见门口堵着七八个人,举着手机在直播。
“家人们看啊,这就是那个小罪犯住的地方!”
“我们今天必须讨个说法!”
“学校凭什么还让他上学?”
林子川按了下喇叭,人群散开一条缝。他开进去时,听见有人喊:“这谁啊?是不是来包庇的?”
他没停车,直接开到三单元楼下。
周慧已经在楼道口等着了,三十出头的女人,眼睛肿得厉害,头发凌乱。看见林子川下车,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过来:“林警官……”
“上去说。”
三楼的门上,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大字:罪犯之家。
周慧掏出钥匙的手在抖,试了三次才打开门。
屋里没开灯。
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茶几上放着半碗冷掉的粥。卧室的门关着。
“豆豆在里面。”周慧压低声音,“从昨天早上开始,就不让任何人进去。我送饭放在门口,他也没动。”
林子川走到卧室门前,敲了敲。
“豆豆,我是警察叔叔。”
里面没声音。
“叔叔是来帮你的。”林子川把声音放轻,“网上那些话都是假的,叔叔知道你是好孩子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林子川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,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
“你看,这是叔叔的证件。叔叔真的是警察。”
几秒钟后,门锁轻轻响了一声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,惊恐,警惕,像受惊的小动物。
林子川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和门缝齐平:“豆豆,能让叔叔进去吗?就叔叔一个人。”
门又开大了一点。
林子川推门进去,反手把门虚掩上。
房间很小,豆豆缩在床和墙的夹角里,抱着一个旧旧的兔子玩偶。窗帘拉着,台灯也没开,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。
孩子瘦瘦小小的,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。
“他们说我长大了会杀人。”豆豆突然开口,声音细细的。
林子川心里一紧。
“谁说的?”
“网上。”豆豆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,“我们班同学的妈妈在群里发的,说我是坏种,让他们不要跟我玩。王小明昨天在操场上推我,说我是小罪犯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对。”林子川在床边坐下,保持距离,“豆豆,你相信叔叔吗?”
豆豆抬起头,看了他很久,然后轻轻点头。
“那叔叔告诉你,那些话全是骗人的。”林子川一字一句地说,“算法会出错,人会犯错,但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。你爸爸的事,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豆豆的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“我想爸爸……”
林子川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。
**三**
下楼时,林子川拨通了赵厅长的电话。
“厅长,豆豆这个案子,我们必须介入保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子川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但舆论压力太大了,现在网上一边倒,省里也有领导在关注。如果我们公开保护,会被说成包庇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林子川声音冷下来,“一个七岁的孩子,因为父亲被算法害死,现在自己又被算法标记,被全网网暴。如果我们警察都不保护他,谁保护?”
“你要想清楚,这可能会影响你……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林子川打断他,“李勇!”
一直在楼下守着的李勇跑过来:“林队。”
“调两个人过来,二十四小时守在这栋楼。任何人敢骚扰豆豆一家,直接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理。”
“是!”
林子川挂掉电话,看向周慧:“这几天尽量不要出门,买菜什么的让邻居帮忙,或者我们的人去买。学校那边我会去沟通。”
周慧哭着点头:“谢谢……谢谢林警官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”林子川看向单元门外又聚集起来的几个人影,“这事还没完。”
**四**
第二天早上七点,省城第一实验小学门口。
林子川和李勇到的时候,校门口已经围了三十多人。大部分是家长,举着打印出来的请愿书和标语牌。
“拒绝潜在罪犯入学!”
“保护我们的孩子!”
“学校必须给说法!”
校长和几个老师站在校门口,脸色难看地在解释什么,但声音完全被淹没。
林子川走过去,亮出证件:“警察。都散开,别堵在校门口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开了。
“警察怎么了?警察就能包庇罪犯吗?”
“那个小坏种今天是不是还要来上学?”
“你们是不是收钱了?”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冲过来,指着林子川的鼻子:“我儿子跟那个豆豆一个班!万一他哪天发疯伤了我儿子,你们负责吗?”
林子川看着她: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你管我儿子叫什么?你想打击报复是不是?”
“我问你,豆豆这学期有没有打过你儿子?有没有骂过他?有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?”
女人噎住了。
“没有,对吧?”林子川扫视人群,“一个七岁的孩子,因为一份来路不明的算法报告,被你们堵在家门口,堵在学校门口,被全网骂成罪犯。你们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份报告是假的呢?”
“算法还能有假?”有人喊。
“算法是人做的,人就会犯错。”林子川提高声音,“三个月前,豆豆的父亲因为算法诱导自杀,现在豆豆又被算法标记。这背后是什么,你们想过吗?”
人群安静了一些。
但角落里,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突然喊: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编故事!我们就要学校给个说法!”
“对!给说法!”
人群又骚动起来。
林子川看向那个戴帽子的男人,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,立刻压低帽檐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
有问题。
**五**
保护持续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十一点,林子川在豆豆家楼下的车里守着。李勇在楼道口。
夜深了,小区里很安静。
然后,一块石头突然从对面楼的楼顶飞过来,精准地砸向豆豆家客厅的窗户。
“哗啦——”
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林子川推开车门冲出去,李勇已经朝对面楼跑去。林子川抬头,看见楼顶有个黑影在移动。
他冲进单元楼,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。
到楼顶时,李勇已经按住了那个人。是个女人,五十岁左右,蒙着脸,但林子川认出来了——住在一楼的赵姐,豆豆家的邻居。
“放开我!”赵姐挣扎着,“我是在为民除害!”
林子川走过去,扯下她的蒙面布。
赵姐瞪着他:“林警官,你抓我干什么?那个小坏种就该死!他爸自杀前欠了我三万块钱没还,现在他儿子又要祸害我们小区,我扔块石头怎么了?”
“你儿子跟豆豆同岁吧?”林子川突然问。
赵姐一愣。
“上周五,你儿子在小区里踢球,砸坏了王大爷家的花盆,是你偷偷带着孩子溜走的,对吧?”林子川盯着她,“王大爷找了三天监控才找到。你要不要也发个帖子,说你儿子有‘破坏公共财物基因’?”
赵姐的脸白了。
“带走。”林子川对李勇说。
**六**
回到车里,林子川看着豆豆家窗户上临时钉的木板,点了根烟。
手机响了,是王磊。
“林队,查到了。”王磊的声音很沉,“那个在网上首发豆豆算法报告的账号,IP地址经过三次跳转,最后定位在北山数据产业园。”
又是北山。
“发帖时间是在豆豆父亲自杀案卷宗被解密后的第二天。”王磊继续说,“有人调取了内部档案,专门针对受害者家属下手。”
林子川吐出一口烟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网暴。”他缓缓说,“这是‘蜂巢’在测试——测试用算法制造社会分裂的效率。豆豆只是第一个实验品。”
电话那头,王磊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如果这次成功了,他们就会批量操作。”林子川看着豆豆家亮起又熄灭的灯光,“把更多受害者家属标记出来,让全社会排挤他们,孤立他们,最后……”
最后逼死他们。
而且不用自己动手,让“正义”的群众代劳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王磊问。
林子川掐灭烟。
“保护好豆豆。”他说,“然后,找到那个发帖的人。”
车窗外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而这场针对一个七岁孩子的围猎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