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坐上,炭拨旺一点。”
采菱打着哈欠把铜壶架上炭盆:“小姐,明儿卯时就得起来梳头,辰时三刻进宫,这会儿您拆袄子?前儿才缝上的,再拆两回,肋下那儿就成渔网了。”
“渔网也认得回家的路。”姜明薇捏着细针挑线脚,“你睡你的,后半夜有人叫门再醒。”
“那奴婢就在脚踏上眯着。”话没说完,人歪下去,呼吸就匀了。
门闩落死。夜静下来,更漏敲二更。孤灯一盏,就着这点光,她把肋下三寸的线脚一针一针挑开,十六页旧信抽出来,摊在灯下。
明日重阳,进宫。
陛下在上头坐着,太子领着谢恩,夫人隔着几张席,满殿的贵人,一多半都惦记她家这沓纸。进那道宫门之前,手里的牌得从头再数一遍,两口箱、白玉如意、南边那处庄子,年月、物件、经手的人,一页一页核过去,一个字都不能记岔。
第十三页,宝盈号。
第九页,药。这一页她头一回读全,从前每回读到一半就翻过去。今夜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把纸压平,手在膝盖上放了放,才翻下一页。
第十六页,最后一页。指腹过纸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这一页,厚。
捻着纸边一搓,边口是双层的,中间咬着一线极细的缝,一角翘起个针眼大的小口。从前过手,只当是纸厚、受了潮。今夜灯挪得近,她盯着那小口看了半天,提起铜壶,捏着纸角在壶嘴的汽上熏。
熏软了,细针探进缝里,一点一点往开揭。两层纸分开,底下那层的里子上——有字。
字小得离谱,笔画细得像针尖蘸墨写的,统共一行:
「先皇后旧物在你处,若我死,望你护明薇。」
姜明薇捏着纸角,慢慢坐直了。
秋凉顺着窗缝挤进来,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。
字是这个字。十六页信上同一个手,连“薇”字末尾那个小勾都一模一样。一行字描过两遍,描得又黑又稳,写的人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。
先皇后。太子的生母。
满本书里,这位拢共出现过一回,四个字:后早崩逝。梁帝好歹还有句“帝不豫”,她连“不豫”都没捞着,作者连个死法都懒得给。当年姜明薇翻书翻到这儿,眼皮都没抬。今夜报应来了,作者偷的懒,全成了埋在她脚底下的雷。
她把十六页重新过了一遍指头,才看明白一桩事:每一页,顶边都裁得齐齐整整。从前只当是裁纸的刀口,十六页页页都裁,裁掉的偏偏都是顶上那一行。
那一行,写的是称呼。
写给谁的。
她把那页纸扣到经抄底下,才开口:“采菱。”
“……哎?!”脚踏上的人一个激灵,“几更了?”
“问你话。我病倒前头那个冬天,是不是烧过一夜纸?”
“烧过!”采菱揉着眼睛,“腊月里烧了小半宿,您说是抄错的经。奴婢后半夜起来添炭,看您还坐在火盆跟前,第二天眼睛肿得,”她比划了一下,没比划出来。
“我还往外送过东西没有?庙里、宫里、外头宅子,都算。”
采菱想了半天,忽然一拍脚踏:“有!您病倒前没多久,奴婢往大相国寺送过一卷手抄的经。问给谁,您说,替东宫那位殿下祈福。还嘱咐不许跟人说。奴婢当时就纳闷,您跟殿下八竿子打不着,福打哪儿祈的……”
“经卷怎么送的?”
“搁在知客堂,添了香油钱,留话说是替殿下供的。宫里贵人常去进香,撞没撞上、有没有人请走,奴婢哪知道。”采菱打了个哈欠,“过了些日子您就病倒了,这茬也就忘了。”
再问,问不出别的了。她让采菱接着睡,自己把那页纸重新捏起来。
信是写给殿下的。一条一条对:
裁掉的是称呼,“娘”用不着裁。托娘护她?娘死在前头。能“护明薇”的,得是个活人,还得是个压得住侯府、压得住温家的活人,这京城里数得出的不到一只手。
先皇后旧物“在你处”,先皇后的东西,普天之下能在谁手里?只有一家:宫里。
东宫召她问话那回,屏风后头问的净是她娘:从前同什么人走动、病里留没留话、可曾交给她什么物件。她句句装傻,只当是摸侯府的底。如今一句句全对上了,人家问的从来不是宝盈号。
还有那卷“替殿下祈福”的经。
满京城从前传她痴恋东宫,传得有鼻子有眼。可按采菱的说法,原主那几年眼睛里就温彦一个人。真惦记一个不能惦记的男人,姑娘家遮掩还来不及,哪有由着闲话满城飞的?那阵“痴情”的声势,挑得也太齐整了。
拿“痴恋”当皮,皮底下递的是东西。姑娘家替殿下抄经祈福,谁拦?谁疑?书里写她恋爱脑,书外的她,拿“恋爱脑”当了幌子。
那卷经里裹没裹着别的,只有死人知道。裹了,“在你处”三个字就有着落;没裹,这行字就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十六页,页页照着能寄的样子写——连自称都不写“我”,规规矩矩写“明薇”,对着贵人写信的规矩。
写了。一封没寄。
若我死,望你护明薇。
她死了。信在这儿。
姜明薇盯着那行小字坐了半晌,烛芯结了个花,屋里暗下去一层,她伸手剪了。托付没送到,托付的人没了,如今占着“明薇”这条命的是她——那这行字,也归她了。死人留下的家当,她向来不客气。
再往下想,就是烫手的部分了。
先皇后早崩,崩得讳莫如深。寻常念想,犯不着藏夹层,藏进夹层的字,都是掉脑袋的字。那件旧物八成不是念想,它连着先皇后是怎么死的。那是太子的生母。宫里能让一位皇后“早崩”的手,往上数能数到哪儿,她不敢想。军器监一夜锁人、御书房跪两个时辰——那杆秤的分量,她是亲耳听过的。
而这东西不会平白落进一户侯府。先皇后,姜家——两家之间隔着什么,书里没写,府里没人提。
她自己呢?墙根底下那晚,她亲口对着东宫的耳朵说:娘的东西在我手里,挪了地方,只有我找得着。瓜子都递到人家手心里了。她原以为东宫要的是温家的账,要一把不沾手的刀。今夜看,刀他随时能打,他找的兴许不是刀,是他娘留下的东西。那条线不知找了多少年,头一回指向侯府,指到一个“病重”的姑娘身上。姑娘忽然好了,忽然会下套了,忽然隔三差五朝他递话。
她在人家心口的逆鳞上,扬了好几天的米。
妆台上,琉璃罩底下那支暖玉簪润白一点。她供了这些日子,晨昏一炷香,装给满府的眼线看。现在再看,那哪是恩典,是记号。她这个人,上着东宫的记号。原主当年替殿下抄经祈福,她如今给簪子上香,一前一后,倒像撞进了同一条辙。
她摸出枕头底下的小本子,翻开,笔尖悬在空页上,悬了很久。
宝盈号她记了,温家的柴她记了,温叶的裂缝她也记了。这一行,哪儿都不落。有些字写在纸上,就是替旁人磨刀。
她合上本子,塞回枕头底下。
明日三条,搁脑子里就够:一,装傻装到底,谁问都是病糊涂;二,纸跟人走,夹袄贴身;三,那行字烂在肚子里——不到咽气那天,不出口。
针线笸箩里有采菱做鞋面用的小盅浆糊。她拿笔蘸了,薄薄刷匀,对齐纹路,两层纸重新合上,拿两本字帖压住,搁在灯边等干。更漏敲四更,纸干了。透着灯照,里头那行小字一点影子都不见,第十六页又是普普通通一张旧纸。
粘得回去的是纸。她脑子里那行字,是粘不回去了。
线脚重新缝进夹袄,一针一针。窗纸泛出霜意,指尖冻僵了,她把手拢到烛火上烤一烤,接着缝。
“采菱。”
“……哎?!天亮了?”
“没有。记一件事。明儿在宫里,我要是晕过去——”
“呸呸呸!大节下的!”
“,记住这话,”她咬断线头,“人可以抬出来,衣裳一件不许动。”
“啊?为啥呀?”
姜明薇没答,把夹袄叠好,压在枕边。
采菱缩回脚踏上,把自己团紧了,小声嘀咕:“……今夜的小姐,怪吓人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