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火刚拨旺,前头的婆子就来叩门了。
“夫人的话,请二小姐即刻过正堂。”婆子垂着手,“族里的叔公到了。”
“哪个叔公?”
“管祠堂的那位老爷。夫人还吩咐,请二小姐梳妆利索些,别叫长辈久等。”
利索些。昨儿在宫里坐足了半个时辰,今儿一早,就有人等不及了。
换衣裳的工夫,采菱替她拢头发,嘴里不停:“昨儿可把奴婢吓死了,满殿的贵人,您就坐那儿数地砖。对了,许小姐临散席跟您咬耳朵,说尚书府的席空了一把椅子,叶家小姐告病没来。重阳大宴告病,这病生得,啧。”
“往后不许琢磨,说给我听就行。”
宫里那一趟,拢共就这些。秋香色的衣裳穿上,头低着,茶没沾,殿上的贵人远得看不清眉眼,只望得见丹陛上一片明黄。殿下领着众人谢完恩,上头就说乏了,宴散得比谁想的都早。回府头一件事,她摸了摸肋下三寸的线脚——一针没开。十六页纸,跟着她进了一趟宫,又囫囵跟着她回来了。
至于满殿的人为什么谁都没动,她心里有数:上头传了话,重阳前一只手不许露。重阳过了,手往哪儿伸,各凭本事。
这不,隔了一夜,家里的手先伸过来了。重阳那夜刮了场寒风,一夜之间,秋天就没了。
出门时霜色还没化,院里枯枝上挂着一层白。正堂里烧着两个炭盆,暖得人脸发干,可满屋的气氛肃穆得跟开吊似的。
钱氏坐在主位,见她进来,眼皮抬了抬:“来了。给叔公见礼。”
客位上是个老头儿,貂裘半旧,手里捻着两枚核桃,一张脸绷得端方,眼睛却活,进来到现在,已经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三遍。条案上摊着一捆竹简,竹色青白得晃眼,案角搭着个蓝布套子。
“这就是明薇?”叔公开口,官腔十足,“好,好,气色比传闻里强。”
传闻里。姜明薇垂着头,福身到底:“叔公安。”
“坐吧。”叔公捻着核桃,“老朽今日登门,不为别的,为你的终身大事。你与温家的亲事,两家换了庚帖的,京城谁不知道?温家大爷是懂礼数的,前儿重阳,还打发人给老朽送了节礼,话里话外一个意思——年内必得成礼。你母亲做主,请老朽来做个见证:你今日当着族规立誓,婚事从母命,年内完婚。誓词老朽亲笔录进族谱,往后谁也翻不了悔。”
姜明薇坐在下首,绞着帕子:“这么大的事,怎么不见父亲?”
钱氏端茶的手,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息。
“侯爷衙门里当值。”叔公摆摆手,“你父亲的意思,也是早办早好。”
“可大夫说,女儿这病……”
“病?”钱氏接过话,声音又软又慢,“正是怕你的病,母亲才想早点定下来,冲一冲,兴许就好了。你仔细想想,真按族规闹到那一步,革出族谱,生不入祠,死不附茔。你那病,往后谁替你请大夫,谁替你抓药?”
她顿了顿,眼圈居然红了:“母亲是不忍心,才请叔公来好言好语跟你说。”
叔公清清嗓子,把竹简哗啦往开一推:“《姜氏族规》第七简,白竹黑字:凡女婚配,从父母之命;抗命者,革出族谱,生不入祠,死不附茔!”
竹简摊开,那竹色青白青白的。姜明薇瞥了一眼。祠堂里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,不该是这个颜色。
收了礼的老头儿,连主家的话都替人背全了。她低下头,好半天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叔公既这么说,明薇不敢违。”
钱氏脸上刚绽开笑。她扶着采菱的手起身,一步一步走到条案前,撩裙,跪下。刘嬷嬷已经把笔墨捧了过来,叔公抚着胡子,满意地点头。
“且慢。”她跪在地上,仰起脸,“立誓之前,明薇有一件事,请教叔公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东宫赐簪的事,叔公知道吧?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
“知道又如何?”叔公的胡子抖了抖,“赐簪是殿下垂怜病中,与婚嫁何干?”
“对,不相干。”姜明薇点头,点得极诚恳,“明薇也这么劝自己。可明薇怕的不是相干,怕的是一个‘急’字。叔公您想,殿下赐簪,统共多少日子?满京城的茶还没凉呢。前脚殿下赏了簪,后脚姜家押着姑娘跪在族规跟前,立字据,年内完婚,外人可不知道殿下垂怜的是病。外人只看见,姜家急急忙忙,把殿下赏过簪的人往门外嫁。”
“急什么?躲什么?没人明说,可谁都会琢磨。”
钱氏的笑挂不住了:“满口胡话!族里办喜事,还怕人嚼舌头?”
“母亲,嚼不嚼舌头,不由咱们说。”她声音还是轻轻的,“真有闲话也不打紧。怕就怕,殿下哪天随口问一句,姜家那丫头,怎么这么快就许了人家?”
她停住了。
跪着的人不说了,堂上的人自己想。台词只递半句,剩下半句,叫看客自己往心里填。
叔公捻核桃的手,停了。
“这一句,总得有人回。”她把头低下去,“明薇一个出嫁从夫的,倒干净。可字据入了族谱,执笔的是叔公,做主的是父亲母亲,到时候头一个要回话的,不是明薇。是明薇薄情呢,还是姜家轻君?”
炭盆里的火“哔剥”爆了个花。
叔公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,看钱氏。钱氏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,她能说什么?说“一支簪子不算什么”?这话一出口,“轻君”两个字当场扣她头上。
“罢,罢。”叔公把竹简哗啦啦一卷,动作快得像烫手,“大节刚过,说这些个,晦气!族规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此事容后再议,容后再议!”他还想找补脸面,扭头冲钱氏,“夫人,依老朽看,这桩事本就不急在一时,你也是的。”
“……是。听叔公的。”钱氏脸上的笑纹丝不动,声音像从井里打上来的。
姜明薇磕了个头,规规矩矩谢过叔公“指点”,又谢过母亲“操心”,扶着采菱,一步一步蹭出门槛——病弱的人,走得自然慢。
绕过照壁,身后钱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:
“……打发人去寻老爷……族里的事瞒不住了……让他回来,亲自拿个主意……”
回了屋,她抱上手炉:“叔公那捆竹简,谁抬进来的?”
“夫人院里两个小丫头。”采菱替她搓着手,“奴婢还瞧着眼熟——装竹简那个蓝布套子,是夫人屋里包佛经用的!上回往庙里送经,就使的它。”
“竹简什么颜色,你看见没有?”
“青白青白的,怪干净……怎么了?”
“干净就对了。”姜明薇烤着手,“祠堂里传了几代人的简,得是油黑的,编绳都得换过几十回。今儿那捆,竹子是今年才削的,墨也新。顶多刻出来一年半载。”
“新的怎么了?”
“新的,就是照着刻的。”她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,“祠堂那套是老的。今日压在我头上的这套,是从母亲屋里抬出来的。那上头多一条‘革出族谱’,少一条‘革出族谱’,谁说得清?”
采菱倒吸一口凉气:“您是说,那条是现刻的?!”
“我没说。”姜明薇道,“我只记下了,姜家的族规,如今存在母亲屋里。”
采菱又想起一桩,凑近了压低声音:“还有个事。方才奴婢绕去门房讨热水,老赵正跟人念叨,侯爷今儿天没亮就出府了,一顶小轿,便服,长随只带了一个。可叔公在堂上说的是‘衙门里当值’……”
“看仔细了?”
“老赵亲自送出门的,错不了。当值得穿官服、坐大轿,这是规矩。”
姜明薇拨了拨手炉里的炭。
天没亮走的。叔公还没进门,人就先出门了。是真不知道,还是知道了、不肯把自己的名字押上那张字据,眼下看不出来。可钱氏那句“让他回来亲自拿主意”,倒把实底露了:今日这一局,没有父亲点头。
族规是新的,主意是母亲的,父亲是躲的。
“采菱。”
“哎。”
“往后那位叔公每回进府,你都替我记一笔——辰时来的还是午时,走的哪道门,见的谁。还有,那天侯爷在不在府里,穿的官服还是便服。”
采菱眨巴着眼:“……记这个干嘛呀?”
“数数。”她把手炉的盖子扣严实了,“数数‘父亲的意思’这四个字,有几回是打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