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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离间侯爷

“小姐!老爷回府了!”

采菱端着水盆撞进来,水洒了半道,人也顾不上擦,“巳时进的门!一进府就进了正房,跟夫人关起门说了快半个时辰,云雀姐姐在外头守着,愣是一个字没漏。刚传了话出来,叫您过去请安!”

“叫我?”姜明薇搁下手里的针线。

“夫人叫的。云雀说,夫人的意思,是让老爷亲眼瞧瞧您的气色,再把年内的事,当面定下来。”采菱凑近了,“夫人这算盘,隔着三道墙我都听得见响。”

“那就别叫她白打。”姜明薇起身,“换衣裳,挑那件半新不旧的。”

“见老爷,不穿体面些?”

“病了两年的人,穿得簇新,倒像装病。”

——

正房里两个炭盆烧得旺,天色阴沉,屋里掌了灯。

姜明薇进去的时候,钱氏的话正说到半截,“……温家大爷前儿又遣人递了话,说冲喜的日子,”

“进来吧。”永宁侯姜鹤年往门口瞥了一眼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姜鹤年四十出头,保养得好,眼皮习惯性耷着,手里转着一枚扳指。姜明薇上回这么近见这位父亲,还是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。

“给父亲请安,给母亲请安。”她福身,福得慢,起身也慢。

“坐。”姜鹤年上下打量她,“病,好利索了?”

“托父亲的福,能走能动了。大夫说要养到开春。”

“嗯。”扳指转了一圈,“重阳进宫,殿上什么光景?”

“人多。”她想了想,补一句,“地砖真干净,女儿数了,数不过来。”

钱氏“噗”地笑出声。姜鹤年也扯了扯嘴角,眼皮又耷下去:“孤陋。殿下赐簪那回,除了赏簪,可还问了你什么?”

“问女儿病好些没有。”她答得慢吞吞的,“还说,好生将养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就这些。殿下的话金贵。”她眨眨眼,“女儿还想多听两句,没了。”

姜鹤年转扳指的手停了停。这位父亲的耳朵支棱着,显然还想从里头再抠出点什么,抠不出,又不好追问,一个“殿下的话金贵”,把嘴堵得严实。

钱氏赶忙接话:“老爷听见没有,殿下都惦记她的病。妾身就说,这样的福气压着,年内把喜事办了,冲一冲,百病全消,”

“温家催他们的。”姜鹤年摆摆手,“嫁女又不是发粮。这个节骨眼上,满城都是眼睛。”

“节骨眼?”钱氏笑容一滞,“老爷这话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年内年外的,再看看。”

再看看。钱氏的帕子在手里绞了一下,笑着应了声“听老爷的”,脸上的笑却薄了一层。

姜明薇垂眼坐着,心里有数了。宫里那阵风,连这位躲了半辈子的侯爷都闻着了。

——

“对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像是刚想起来,“女儿得谢母亲。前儿造册,母亲那册子记的,连女儿屋里几包药都一清二楚。还是老赵说的呢,如今这府里上下、族里公中,就没有母亲的册子记不到的地方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钱氏笑着睨她一眼,“你屋里那些药,一包多少钱,母亲都替你记着呢。”

“母亲这样仔细,那是女儿的福气。”她转向姜鹤年,认认真真道,“女儿想着,往后父亲的俸禄、田庄,索性也都交给母亲管。母亲记账,比账房先生还清楚,父亲只管安心当差,家里横竖错不了。”

这话句句是孝,字字是刀。

姜鹤年的脸沉下来了:“胡说。内宅的账目,也是你在下人跟前嚼舌根的东西?没规矩。”

“老爷消消气,孩子夸她母亲呢。”钱氏只当夫君在护自己,笑着打圆场。

姜鹤年却没顺着这话下来,眼皮抬起来了:“,族里公中?这话谁说的?老赵,哪个老赵?”

“门房那个赵叔呀。”姜明薇一脸茫然,“他说族里修缮、祭田的账,如今都打咱们府里走,是母亲那边记着的。女儿还多问了一句,族里的事,怎么也从咱们府走?赵叔就笑,说二小姐病糊涂了。”她眨眨眼,看向姜鹤年,“父亲,这不对么?”

正房里静了一息。炭盆里哔剥一声。

钱氏的笑挂不住了,忙道:“老爷是知道的。三叔公年迈,族里推举咱们府代管,妾身不过替老爷分忧……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姜鹤年应了这一声,就没下文了。可姜鹤年自己心里清楚,族里“推举”那封文书,他见没见过,他记不清了。正是记不清,才硌得慌。

“行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去吧。好生养你的病。外头的事,少打听。”

“是。”姜明薇扶着采菱起身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。

跨门槛前,她忽然回头:“哦,父亲,那日您天没亮出门,交代女儿的话,女儿都记着呢。父亲放心。”

姜鹤年转扳指的手停住了。

那日?哪日?他天没亮出的门,父女俩连面都没照过——

“……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眼皮没抬。

钱氏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。她盯着女儿的背影,又飞快瞟了一眼自家老爷:老爷什么时候背着她,跟这丫头交代过话?

出了正房,绕进后花园。寒风一阵紧一阵,满园枯枝刮得呜呜响,霜色还挂在假山背阴处没化。

“小姐,”采菱憋了一路,“您那句话,我怎么听着……老爷的脸都绿了?”

“哪句?”

“就夸夫人记账那句呀。听着全是好话,老爷怎么就不痛快了?”

“好话要看落在谁耳朵里。”姜明薇拢着斗篷慢慢走,“这话落在夫人耳朵里,是孝心。落在老爷耳朵里,是全府上下的账、连族里的账,都在夫人一个人手里,连门房都知道。”

“那……那不是本来就在夫人手里么?”

“在,是一回事。人人都知道在、人人都当成理所当然,是另一回事。”她拨开一枝拦路的枯枝,“做主的人最怕的,不是东西丢了,是发现东西早就不在他手里了,他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
采菱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您临走那句‘交代的话’,是真有啊?”

“真有什么,我一句都没说。”姜明薇道,“他嘱咐没嘱咐,他自己心里最清楚。不清楚的,才是最难受的。”

“那他要回头问您——‘我嘱咐你什么了’,您怎么办?”

“就说,嘱咐女儿好好养病,别叫母亲操心。”她道,“这十个字,谁也没法证伪。”

“……那夫人呢?夫人这会儿怕是坐不住了。”

“坐不住才好。”姜明薇在亭子边站住,“一个疑账,一个疑话。夫妻俩今晚这一炷香的功夫,够他们对账了,对不上的账。”

——
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采菱借口去门房讨热水,颠颠地跑了。回来的时候,脚步比去时还快。

“小姐!两桩!”她凑到跟前,声音压成气,“头一桩,外院账房的王先生,抱着三年的总账,进正房了!奴婢亲眼瞧见的,两大本,拿布包着!”

“第二桩。”

“第二桩,奴婢在门房,听福伯家的小子说,”采菱咽了口唾沫,“老爷方才随口问了一句,祠堂的钥匙,如今在谁手上。”

“怎么答的?”

“说是……管着祠堂洒扫的老周头那儿有一把,夫人的陪房刘嬷嬷那儿,也收着一把。”

姜明薇点点头。两把钥匙。族规的正本锁在祠堂,新简是从谁屋里抬出来的,那日她就记下了,钥匙这东西,跟账本一样,从不看是谁的,只看在谁手里。

“那位叔公,这会儿还在府里么?”

“早走了。不过老赵说,老爷刚打发人去下帖子,请三叔公‘过两日来吃酒’。”

好棋。当着钱氏查,是撕破脸;背着钱氏请族老吃酒,是从根上对账。这位父亲躲了半辈子,动起手来,倒知道往要害上招呼。

“记下来。”她转身往回走,“叔公几时来的、几时走的,老爷见谁、问什么,往后一笔一笔,都记。”

“哎!”采菱跟在后头,忽然又“咦”了一声,往远处一指,“小姐您瞧,福伯抱着个匣子,往祠堂那边去了,这大冷的天,祠堂里有什么好取的?”

“取账对简。”姜明薇拢了拢领口,脚下没停,“走吧,回去。”

“回去干嘛?”

“数药包。”她说,“往后一段日子,夫人怕是顾不上给咱们记账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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