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包数到第三遍,一包没多,一包没少。
夫人那头,是真顾不上她了。姜明薇把药包码回踏板,窗纸上还凝着霜色,采菱就从厨房那头回来了,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。
“小姐,两桩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头一桩,昨儿三叔公来吃酒,跟老爷关门喝了小一个时辰。今儿一早,福伯捧着祠堂那套老简出来,说是老爷要‘对一对’。对出什么没人知道,反正老爷一整天没出书房。夫人院里,值夜的丫头说,摔了一套茶盅。”
“第二桩。”
“第二桩怪。”采菱把声音压下来,“晌午,南边庄子捎了口信,管事亲自递的。说前儿庄上来了几个外乡人,自称贩粮的,问的话可不像买卖人——问地契如今在谁名下,问租子这些年谁收,还问,这庄子转没转过手。”
姜明薇拨炭的手停住了。
转没转过手。
“管事多了个心眼,跟他们聊粮价。您猜怎么着?几个‘贩粮的’支支吾吾,一句答不上来。管事不敢瞒,报了。老爷听完,把王先生又叫进去关了半个时辰,出来头一句话——问庄子这些年的租子,都进了谁的口袋。”
“问地契干嘛呀?买粮的只问斤两价钱。”
“所以说,人家不是买粮的。”
“那图什么呀?”
姜明薇没答。心里那道题已经摆开了:温家用不着绕这个弯,两家是换过庚帖的亲家,一张帖子就能问;夫人更用不着,账本就在她屋里;陛下的手要走衙门,军器监那样,一夜锁人,动静压不住。剩下不声不响、专盯契书来历的这一路:
墙外那几双眼睛的主人。
存疑。她起身:“换衣裳,出府。”
“这会儿?”
“瓜子没了。”她说,“顺道,听听街。”
炒货铺在街角,寒风卷着炒栗子的甜香满街跑。采菱在秤前挑挑拣拣,她占了临街的柜台,老位子。
斜对面墙根底下,立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新面孔,站得笔直;另一个,青布小帽,肩膀松松垮垮,腮帮子一动一动。
嗑瓜子那位。倒是把瓜子嗑出瘾来了。
两人在墙根凑着头说话。街上过车,话音断成一截一截,飘进来的,恰好够一个竖着耳朵的人拼:
“……就这么个病秧子,值得两班倒?”
“……殿下的话。她递的每个字,一个不落,全报。”
“一个内宅姑娘,能递出什么话,”
“……温家叶家翻脸那回,你当是天上打雷劈的?”
新来的失声:“她的手笔?!”
“闭嘴。”
一挂骡车碾过去。等下一截话音钻出来,题目已经换了。
“……这府里到底什么章程,绕得人头晕。”
“……殿下比他们自己家里人,清楚。”
又过一挂车。
“……连田庄的底档都调齐了?”
“不该你问的。”
“那……先皇后娘娘旧物那话儿,到底有谱没谱……”
这回压得极低,偏偏落在两趟车间歇的空当里:
“这话也是你配问的?……找了,不是一年两年了。”
“……找着了?”
“殿下只说,不急。等,”
再一挂车碾过去,把那个“等”字后头的话,碾得干干净净。
再听见的,只剩公事了:“……你只管盯着她。护着还是看着,殿下没说,你也没见着我。”
“小姐?”采菱捧着两包瓜子回来,“奶油的、五香的,都要啊?”
“都要。”她付了钱,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病容,“回吧,风大。”
回程车上,采菱一路盘算瓜子怎么分。她靠着车壁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他们盯着她的嘴,防她说什么,从来没防过她的耳朵。
夜里,屋门闩死。烛暖烘着一方桌子,窗外寒风刮着枯枝,更漏敲了二更。采菱守在外间,里屋只剩她一个。
两包瓜子搁在灯下,她一粒没动。
把今日的话掰开了,一句一句钉。
贼,是他的人拿的。拿了必审,审出来的东西顺着往上走,贼的定钱,贼的雇主,雇主背后使的银子。银子从哪家柜上流出来,一查便知:宝盈号。柜上流过什么,她更清楚——娘那十六页里记得明明白白:两口箱,白玉如意,一口折了契的南边庄子。
所以他调田庄底档、打发人上庄子问地契问转手——他是在外头,一笔一笔,重新誊她娘那本账。两条线,走的是同一本账:一条缝在她夹袄里,一条攥在人家手上。
再往下钉:娘的信里写“先皇后旧物在你处”,他的人在外头找“先皇后旧物”,找了不是一年两年。这两句,对不上。要么他有一样、找的是另一样;要么娘的话压根没送到,认错了人;要么,那个“你”字,指的根本不是他。钉不死的,先挂着。
钉到最后,她低低笑了一声。
他哪里是看戏。他早坐到棋手的位置上去了。她上蹿下跳这些日子,撒米,递话,拆温叶的台,自以为蹲在岸上卖茶水,敢情这岸,也是人家圈的地。台上台下,连她嗑的瓜子,都是人家点过头的。
可是,棋手问话了。
问田庄,问旧物,问传闻。人缺什么,才问什么。他那张棋盘上有一个窟窿,窟窿的位置,缝在她肋下三寸。
“找了不是一年两年”的东西,满京城的线头死绝了,只剩一个活人,怀里揣着这本账。这就不叫筹码了,这叫命价。
那更要攥死。线头早晚捋到她袖口,与其等人来翻,不如抢在前头,什么时候给,给哪一页,怎么给,一个字一个字,得她说了算。说书的规矩:话不说满,扣子回回留。
她抽出经抄底下那沓草稿,翻到北城世子爷那一折,提笔要改,笔尖悬了悬。
先前写他是看客,写错了。可“世子爷家抄着满街底账”这一句落得,“找旧物”那一句,落不得,一个字都不能落。这笔顿了半晌,终究只添了两行:
「满街铺子的底账,他家早抄着一份。看戏的把瓜子壳吐进园子,园子也是他家的。」
「另:问出来的,都是缺的。他问什么,记什么。」
先皇后三个字,连草稿都没沾。它跟夹层里那行小字,挂在脑子里同一根钉子上,不见纸。
她朝妆台上望了一眼。琉璃罩底下那点润白,静悄悄的。内库的物件,落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病秧子头上,如今再看,哪是恩典,是圈地的界桩。她晨昏一炷香供了这些日子,倒像亲手给那根桩子培土。
三更前后,外间窸窣,采菱的脚步轻轻回来了。
“小姐,门房的灯还亮着呢。”
“这么晚,谁来了?”
“没人来,是温府下了帖子。”采菱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温家大爷请老爷明儿过府吃酒,帖子上说得客气,什么儿女亲家,该当叙叙。老爷还没回话。夫人那头刚得着信儿,正院的灯,这会儿也亮了。”
姜明薇坐了起来。
“大半夜的,温家递什么帖子啊?”
“府里越乱,人家越怕这桩亲事黄在乱账里。”她慢慢道,“这帖子不是请酒,是催婚书。门房里有个温府的外甥常来走动,府里这点乱子,温家知道得不比族里晚。”
“那老爷去是不去?”
“去不去,都是戏。”她数着指头,“老爷一台,夫人一台,温家一台,墙外头蹲着的,还有一台。四台戏,挤一个园子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
“咱们?”黑暗里,她把灯芯掐了,“戏台上啊。早就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