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温家把话撂下了。”
采菱端着水盆都没搁稳,袖口沾着水就往桌边凑:“昨儿老爷在温府吃了两个时辰的酒,天黑透了才回府,一进门就钻书房,灯亮了一宿。今儿一早,温府的管事就到了,指名要见夫人——那管事嗓门不小,外院当差的听了个全乎,分明是故意叫满府都听见!”
“说的什么?”
“大爷的原话:‘岳母若治不住二小姐的病,休怪温家不讲两姓之好。该递的帖子递上去,该对的账,一笔一笔对。’”采菱咽了口唾沫,“还说,宝盈号柜上,替咱们府上‘记着账’呢。末了给了个日子,三日。三日之内不给准话,折子就往上递了。”
“夫人呢?”
“夫人听完,把管事晾在花厅喝了一盏冷茶,转头就传话——请二小姐正堂说话。”
姜明薇拢了拢外衫。天阴沉得厉害,窗纸透不进一点亮,院里的霜色到晌午都没化净。她心里先把这笔账过了一遍:温家这回不找父亲,专捏母亲,昨儿的酒上父亲缩了,他们就绕开硬的捏软的。府里眼下谁慌谁乱,人家摸得一清二楚。门房那个外甥,真没白来。
正堂里两个炭盆烧着,暖不透那股阴沉气。钱氏一个人坐在主位,眼底两团青黑,连妆都懒得上了。
“坐。”嗓子是哑的。
姜明薇福身坐下,垂眼等着。
“母亲今日不绕弯子。”钱氏盯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,“他们要的东西,你娘留下的,就在你手里。交出来,这门亲事体体面面地办,你的嫁妆母亲一笔一笔补回来。你要再护着死人不让活人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南边那庄子清净,最养病。送你去住些日子,什么时候想明白,什么时候接你回来。”
姜明薇垂着眼。拿一座正被外人翻地契的庄子吓唬人,夫人这是慌得连吓唬都不会了。
“母亲的病,”她慢慢抬头,“女儿瞧着,比女儿的沉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她咳了两声,咳得绵长,“女儿昨儿想了一夜,想不明白一件事。外头人嚼舌根,说南边庄子去了几拨生人,打扮成贩粮的,张嘴就问,地契如今在谁名下?租子这些年进了谁的口袋?庄子转没转过手?”
炭盆里哔剥响了一声。
“贩粮的不问粮价,问地契。”她眨眨眼,一脸懵懂,“母亲,这是谁的人啊?”
钱氏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褪了下去。“……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重阳前后头一回,这一向又去了两拨。管事的报进来,老爷把王先生关在书房,对了一晌午的账。”她轻轻巧巧补了一句,“这事,母亲不知道?”
钱氏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。她背过身,肩膀绷得死紧,嘴里念念有声:“地契……转没转过手……好,好得很。前脚撂话参咱们,后脚就买人下庄子,”
“母亲,女儿一直想不明白,温家图什么。”姜明薇的声音又轻又慢,“就为娶女儿一个药罐子?后来女儿琢磨过来了,女儿的东西,七年前就进了宝盈号的柜,票在人家抽屉里锁着。娶了女儿,一家人,账好抹;娶不着……”她把后半句咽回去,拿那双病恹恹的眼睛望着钱氏,“他们要参的那本账,头一页写的是谁的名字?”
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声。
“……死无对证。”钱氏低声说,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,“交了东西就是死无对证。人家捏着票,捏着契,交什么都一样。”
她转过身来时,眼睛里那点恨,已经换了方向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摆摆手,整个人像被抽掉一口气,“今日的话,烂在肚子里。”
姜明薇福身退出正堂。才下台阶,身后钱氏扬声叫人:“刘嬷嬷!备车,去温府!把库里能动的东西都点出来!”
晌午过后,寒风卷着枯枝刮了一后晌。
角门房里烧着个小炭盆。老赵的外甥果然来了,温府管事上午刚撂完话,他下午就“来看舅舅”,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闲逛。
采菱端着还回去的筛子,搓着手凑到炭盆边烤火:“赵叔,还您筛子。哎哟这鬼天,冷日头都瞧不见一眼。”
“里边待着去,跑我们门房蹭火。”老赵嘴上骂着,往边上让了让。
外甥嗑着瓜子,眼皮都不抬:“你们府上,这阵子够热闹的吧。”
“可不是么!”采菱愁眉苦脸坐下,“昨儿老爷回来,书房灯亮了一宿。今儿一早,王先生抱着三年的账又进去了,这会儿还没出来。我们底下人都慌了神,两家这是要掰啊?”
“掰?你们老爷倒敢。”
“他敢不敢的我哪知道。”采菱把声音压下来,往门外瞟了一眼,“我就听扫院子的小厮说,老爷昨儿夜里翻来覆去念叨,念叨什么‘盐引’……还说,‘温家大爷铺子里的旧账,总得一笔一笔对’。哎哟这话可不该学!你往外传一个字,我板子挨定了!”
外甥嗑瓜子的手停了:“……盐引?”
“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采菱起身拍拍裙子,“小姐该喝药了,我回了。”
她出了角门没回头。身后椅子响了一声,那外甥跟他舅舅丢下一句“我落了东西,先走一步”,脚步比来时快出一倍。
老赵在后头骂:“这猴崽子,点心又撂下了!”
天擦黑,采菱回来了,一进门就往炭盆边凑,一连气说了三桩。
“头一桩!夫人下午去温府,花厅里坐了小半个时辰,大爷称病没露面,出来个管事,就一句话:‘账,随时可以对。人,年内得进府。’夫人的脸,一路黑到家!”
“第二桩,宝盈号酉时就上的门板!街坊说掌柜的往大爷院里跑了三趟,温府的账房这会儿灯还亮着。还有咱们那位外甥朋友,出了府门一口气跑回去,进门直奔大爷书房,门房老头亲眼瞧的!”
“第三桩最怪。”采菱凑近了,“温府打发人给咱们院里送了一食盒燕窝!说是‘给二小姐补身子’,还带了句话,‘大爷说了,亲家误会了。账不账的是小事,两家和气要紧,婚事,从长计议’。”
“从长计议。”姜明薇拨着炭火,笑了一声,“今儿早上还要三日之内递折子呢,这会儿就从长计议了。”
“他们不催了?”
“催不动了。老爷的账还没翻完,他们的先翻起来了。”她把火箸搁下。盐引这两个字,不是她瞎捡的,娘那份密信抄录里,军饷、盐引,一笔一笔都有数。打蛇打七寸,七寸的方位,是娘画给她的。
至于真去庄子翻地契的是谁的人,她心里门儿清。借来的柴火,能烧着别人的锅就行。
“哦对了!”采菱一拍手,“刘嬷嬷今儿一天没露面!往常三天两头来‘关心’,今儿连人影都没有。原先隔三差五上咱们院‘借东西’的那个粗使丫头,也没影了,全调回正院伺候去了。”
“府里乱了,眼睛都盯着乱的地方去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没人记得咱们。这样的空当,过一日少一日。”
采菱把燕窝食盒拎过来:“这盒东西……吃不吃啊?”
“收着,别动。”她说,“温家的燕窝,得留着看放几天。”
“放几天干嘛?”
“看它几时馊。”她把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就着灯添了一笔,“从长计议四个字能撑几天,他们那本盐引的账,就得连夜烧几天。烧账的动静越大,咱们越清净。”
写完,她合上本子。
“采菱。”
“哎。”
“明儿一早,陪我走一趟。”
“又出门?这大冷的天,去哪儿啊?”
“不出府。”姜明薇道,“去祠堂,给我娘上一炷香。”
“祠堂?那地方咱们姑娘家能进?”
“求老周头开个侧门,上炷香的功夫,误不了事。”她吹了灯,“她老人家走了七年,牌位长什么样,我都快记不清了。顺便瞧瞧,姜家那本老册子上,我娘统共占了几个字。”
黑地里,采菱嘀咕:“族谱上能写几个字啊?”
“字少,才怕人动。”姜明薇躺下,“记着,明儿卯时叫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