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头的钥匙串上统共七把钥匙,他一把一把地试,试到第四把,祠堂的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。
“姑娘哎,昨日真不怪老周。”老头儿哈着白气,腰弯得像张弓,“侯爷跟王先生在里头对了一后晌的简,老周连门缝都没敢露。今儿倒净了。”
“不怪周伯。”姜明薇提着香跨进门,“今日再进不来,娘的香,就得拖出腊月了。”
祠堂里昏暗,长案上一层一层的牌位,香灰味积了不知多少年。台阶上的霜没人扫,采菱在前头拿袖子拂出一条道。
娘的牌位在第三层,东边第二座。七年了,她还是头一回来。上了香,磕了头,这一炷是她穿来以后烧得最心甘情愿的一炷,那位太太留下的东西,正在她肋下三寸的地方贴着心口跳。
“周伯。”她起身,声音放软了,“还有个不情之请。娘在这府里,就剩牌位上那行字。听采菱说,册子上还有一行,我想亲眼瞧一眼,往后出门子了,也算带得走。”
老周头搓着手,为难了半天:“那册子,族里的规矩,轻易不……”
“就一眼。”
老头儿叹了口气:“夫人当年,腊月里还给老周送过一副棉手套。”他颤巍巍取下供案边的樟木匣,开了小锁,“老周给你翻,姑娘别碰纸,纸脆。”
书页翻到父亲那一页。元配、继室钱氏、女明薇,一行一行,采菱在旁边踮着脚看。
姜明薇的眼睛在纸上走了一圈,停住了。
满页的字都褪成了茶色,独她生年那两个字,黑得发亮,像昨儿才落的笔。笔锋底下还压着旧笔画的影子,原字描过,生母的姓氏、出身那两行,也黑,黑得跟周遭不是一路墨。
她垂着眼,指头在袖子里掐了掐:成婚的日子,到这上头写的生辰,满打满算十个月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干净得像描出来的。本来就是描出来的。
“这册子,除了祭祖,还有人翻么?”她问得随意。
“前儿侯爷翻的。”老周头一边合匣子一边说,“跟王先生对着老简,翻了整整一后晌。翻到哪页,老周不敢看,磕了个头就出来了。”
锁落回原处。姜明薇谢过,扶着采菱出门。她在心里把那两行黑字收好了——她那晚说得没错,字少,才怕人动。如今看,动的还不止一行。
祠堂那本是人给外人看的。底子,在另一处。
回了房,她等到掌灯,才叫采菱掩上门。
“今夜三更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又去老库那边啊?”采菱声音压得极低,“黑灯瞎火的,小姐自己个儿……”
“打更的梆子一过,我数三十下再走。灯别灭,一炷香的工夫,你咳嗽一声。”她把针、一个小蜡烛头、火折子包进帕子,“墙外那些眼睛再尖,盯的是府门和墙头,盯不进墙里头的房。何况府里正乱,正院的灯比谁家都亮。”
乱是真乱。夫人闭门两日了,刘嬷嬷一天三趟往 外院跑,回来一趟比一趟脸色白。
三更,梆子响过,她数到三十,出了门。寒风从枯枝里穿过来,霜重得压手。后园老库后头那道暗门,她来过两回,头一回躲搜屋的乱子,第二回抄走了那叠朝堂密信。今夜第三回,下三级台阶,火折子亮起来,蜡烛头在铜盘里立住,她拿袖子拢着光。
屋里积尘厚得能写字。她顺着上回的旧脚印走,走到西墙架子跟前,停住了。
最底层那个蓝布函套——签上一个“谱”字——没搁在原来的印子里。架板上留着一深一浅两道印,书脊偏出去半个指头,套子上头落的浮尘,让人的手印划开了。
有人近来动过它。前儿在祠堂翻了一后晌的人,也下到过这儿。
她后颈一紧,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。函套取下来,抽出里头的册子,老纸,黄得发脆。翻到父亲那一页:
撕了。
齐着装订线,一整页撕走了,茬口发黄,边上积着薄尘。撕掉的不是这一天两天,是年年岁岁。
她捧着册子站了一会儿,没有翻箱倒柜。她想了想娘。想了想那十六页信里,第十六页的夹层,浆糊刷得又薄又匀,针脚挑得又稳又藏。
她把册子翻过来,捏了捏封底的书板。厚。厚得不匀。
针尖探进书板侧边的缝,一点一点地起。老浆糊早就脆了,一挑一片。夹层里躺着一页折起来的纸,纸色和撕走的茬口,严丝合缝。
她把蜡烛拨近了,展开。
还是父亲那一页的底子,老墨,褪得发灰。头一行,成婚的年月,跟祠堂那本一字不差。往下,元配的姓氏,那个字,不是娘牌位上的那个字。笔画对不上,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姓。出身那一行小字磨秃了,只剩头一个字还撑得住形:宝盖头底下没了,她把蜡凑到快燎着纸的地方看。
是“宫”,还是“官”?
差底下那几笔,隔着一道宫墙。
再往下:女一,讳明薇,生于,她盯着那个月字,屈起指头数。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成婚在冬月。这个日子,掐头去尾,七个月。
七个月。祠堂那本描成十个月,描得干干净净。这一本留着真的,撕下来,藏进夹层。
她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,后背一层汗,凉透了。
他们不是后来才坏的。是从头一天就是假的。一个怀了身子进门的太太,一个进来七个月就落地的“嫡女”,代书先生写得,族老看得,父亲——一笔一笔全知道,一装十六年。他不是不知道我是谁,他是从头就知道我不是他的种,照样记在他名下,照样把“嫡女”两个字当田种。
那太太呢。一个连姓都是假的的女人,揣着个孩子进这道门,拿一整份嫁妆换十六年的屋檐,账本一页一页记着他们搬空她的东西,最要紧的一页,撕下来,用浆糊缝进贼自家柜里的书板。钱氏的手伸得进她每一口箱子,唯独伸不进父亲的密室。
娘。你到底还给我留了多少功课。
她低声说了这一句,声音散在积尘里。然后手稳下来了。
这页纸能捅穿侯府,也能捅穿她自己——嫡女的名分一翻,她在这府里立足的地当场就塌,塌完她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,埋起来比谁都省事。刀是刀,得攥到刀鞘里,攥到她背后站着人的那一天。
她照原样把夹层的纸板压平,册子放回函套,函套搁回那道浅印子上,拿袖子把架板上自己的手印拂了,拂成原先的浮尘样。吹熄蜡烛头,退出去,暗门合上。她比父亲的手,早到了一步,她不知道早了几日,但这一步,赶上了。
回到房里,灯还亮着,采菱的咳嗽掐着香火,一声没落。
“去打盆热水,我冻透了。”她把帕子里的东西抖进袖袋。
采菱一走,她挑开灯,拆开夹袄肋下的线脚,把那页纸抚平了,一针一针往里缝。针脚要匀,一件夹袄,半部家史。
门上轻轻两叩,采菱端着水进来,先不说话,等门关严了才凑到灯前。
“小姐,出事了。老赵说的,老爷今晚把刘嬷嬷叫到外院去了,跟着还拨了两个粗使婆子,说是‘请嬷嬷对账’。这会儿人还没放回来,正院的灯,全亮着。”
“难怪。”姜明薇咬断一个线头,“难怪今晚后头那么静,管钥匙的人,正在前头挨问呢。”
“老爷这是……要动夫人了?”
“账房的对完了,轮到管钥匙的了。”她把针在鬓边抿了抿,重新引线,“睡吧,明儿有你忙的。”
“忙什么呀?”
“记东西。”她低头缝,“从明儿起,夫人院里往外抬什么、搬什么、烧什么,一天一报。”
采菱眨眨眼:“都这时候了,还记她干嘛呀?”
“人要沉了,”姜明薇把最后一针收进夹层,“先扔的,总是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