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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内斗外显

“放回来了,人是放回来了,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。”

采菱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往外冒话:“五更天,正院夹道里烧了小半个时辰的纸,烟顺着寒风刮了半个府。丫鬟们捂着嘴不敢看,多瞧一眼的,当场挨掸子。还有,天没亮,角门抬出去两口箱子,一个婆子跟着,往钱家胡同方向去了。老赵值夜,瞧得真真的。”

“记下了?”

“记了,一笔没落。”采菱哈了口气搓手,“小姐,刘嬷嬷挨了一宿的问,回来一个字不吐。这不就是您说的——人要沉了,先扔东西。”

话音没落,外头婆子来叩门:“夫人请二小姐即刻过正堂说话。”

姜明薇拢好斗篷。天阴沉沉的,院里枯枝上霜色未化。她心里有数:东西扔完了,就该抓人了。

正堂里没掌灯,凉透的茶搁在钱氏手边。她连妆都没上,眼底两团乌青,见人进来,开口就三个字:

“东西呢。”

“母亲要什么,明薇这就叫采菱去取。”

“到了这步还装!”钱氏撑着扶手站起来,嗓子劈了,“老爷的账快对完了,对完就轮到折子!你娘留下的东西交给我,我拿去挡温家,如今这府里,只有母亲还能保你,”

“母亲的册子上,”姜明薇慢慢道,“连女儿床底的药包都记着,几时又多了女儿不知道的东西……”

“放肆!”钱氏扬手就要发作——

门外一声长通报:“老爷到,”

姜鹤年跨进门,身后跟着外院账房的王先生,五十来岁,蓝布直裰洗得发白,怀里抱着两捆布带扎好的账册,进门眼睛就埋在了地上。

姜鹤年扫了堂上一眼:“都在?正好。”又朝帘这边摆摆手,“你也别走,碧纱橱里站着,回头有笔账要问你。”

采菱引着姜明薇退进次间,隔着一层碧纱帘,堂上的动静看得见、听得清。

姜鹤年落座,转着扳指,先开口:“五更天,烧什么呢?烟都过二门了。”

“妾身……抄的经。字纸不敢乱扔,只得烧了。”

“经是好经。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下回烧之前,请王先生先誊一份。”

王先生解开布带,翻开账册。

“对牌。”

“回侯爷。库房对牌原制十二枚,今晨封库点验,实存九枚,短三枚。”

“刘嬷嬷怎么说来着。”

“嬷嬷说,去年腊月就没见了,怕夫人怪罪,没敢回。”

“丢得齐整。”姜鹤年冷笑一声,“一夜丢三枚,专挑能开银器库、皮货库的。昨儿天没亮,角门抬出去两口箱子,夫人,抬去哪儿了?”

钱氏的手指绞住了帕子:“……我嫂子病了,送些土仪。”

“给病人送土仪,要挑摸黑的时辰?”

钱氏语塞。王先生接着往下念:“内宅三年流水,账面与库存两抵,短银四千三百两。族中代管修缮祭田一项,今岁支用,比往年多出一倍。另——”他翻过一页,“二小姐院里,汤药炭例,每月例银四十两。”

帘后静了一瞬。

“王先生……”姜明薇的声音怯生生从碧纱后头透出来,“是不是记岔了?女儿一个月统共吃十二包药,街口药铺算过,连药带炭,四两都使不到。这四十两……都抓了什么呀?”

满堂死静。钱氏的脸一寸一寸白了。

王先生低头核了核:“账上三年,月月如此。”

姜鹤年盯着钱氏:“药钱,走的是你的手。”

“药有贵贱!她那身子,用的自然是要紧的,”

“可女儿吃的药,都是采菱上街抓的呀。”帘后的声音还是蔫蔫的,“一副一两银子那种。母亲……几时给女儿换过方子么?”

钱氏张着嘴,一个字没接上来。

“外头如今都传,”姜鹤年慢慢道,“夫人的账,比账房先生还清楚。”

王先生头也不抬:“老朽不敢比。”

碧纱帘后,姜明薇垂着眼。这一句,八天前是从她自己嘴里递出去的。柴是他们堆的,堆了十六年;她只划过一根火柴。

钱氏撑着桌角晃了晃,忽然拔了嗓子:“姜鹤年!你少拿个丫头片子挤兑我!我管家这些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当年要不是我钱家,”

“住口!”

茶盅砸在地上,碎瓷迸到门槛。

“再说一个字,”姜鹤年的声音反倒压低了,“今儿就不是回院歇着的事了。”

钱氏抖着嘴唇,到底没敢接。

帘后传来两声轻咳。采菱会意,扬声学话:“小姐说——夫人且回院歇着罢,老爷正气头上,别顶着说话,仔细气坏了身子!”

这句话落下去,堂上更静了。钱氏像当众挨了一记,僵了半晌,扶着丫头站起来,礼行得一丝不乱,转身走了。背影还端着主母的架子,脚步却乱了。

“对牌,即日起收账房。”姜鹤年吩咐,“内宅一应进出,直接对王先生。正院的门,非请不开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累了。都散了吧。”

王先生抱着账册退出去。姜明薇在帘后福身,正要退,姜鹤年忽然道:“站住。”

她停步。

“你娘病里……可曾留什么话给你?”

“留过。”她答得不紧不慢,“说,叫明薇听父亲的话。”顿了顿,“父亲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
扳指转了两圈。“……去吧。你屋里的炭例药钱,往后直接从账房支,不必经正院的手。”

她退出去,心里那根弦绷着——同一句话。东宫屏风后头的人问过,如今爹也问。满京城的人都在问她娘留没留话,只有死人自己知道答案。

回了房,采菱把门掩上,一屁股坐下,拍着胸口:“妈呀,奴婢腿肚子这会儿还转筋呢!夫人就这么……不管家了?咱们是不是赢了?”

“赢了一炷香。”姜明薇拨了拨炭盆,“她丢的是对牌,不是名分。夫人还是夫人,钱家还是钱家。府里正乱,温家正看着,他不会挑这时候休妻。”

“那老爷闹这么大,图什么呀?”

“图她吐出来。”她烤着手,“还有她没喊完的那半句,‘当年要不是我钱家’。两家互相攥着短处,谁也不敢真掀桌子。掀了她,她嘴里能吐出来的东西,够姜家喝一壶。所以只削权,不掀盖。”

采菱咋舌:“那咱们……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?我怎么觉着这火跟咱们……”

“有什么关系,柴是他们自己堆的。”姜明薇道,“咱们顶多,没去救火。”

“那两口箱子呢?”

“盯着钱家胡同。箱子几时抬回来,这几时才算完。”她摸出小本子,添了一笔:对牌归账房;夫人禁足,名分还在;箱子两口,在钱家。

采菱又想起一桩:“对了,今儿府里乱套了,早饭都晚了半个时辰,小厨房不知道该听正院的还是听账房的,下人们全在墙根底下交头接耳,”

话没说完,门上叩了两声,婆子隔着门回话:“小姐,老赵叫奴婢递话,门上来人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东宫的公公。没进二门,就立在门房外头,留了句话就走了。”婆子的声音发飘,“那公公说,‘殿下听闻姜府近来热闹。请二小姐择个日子,把家常说给殿下听听。’”

屋里静了。

采菱脸都白了:“东宫?听咱家的……家常?小姐,这是福是祸啊?”

姜明薇朝妆台上看了一眼。琉璃罩底下那点润白,静静躺着。

“采菱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开箱子,把那件见客的衣裳找出来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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