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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太子敲打

琉璃罩掀开的那一刻,采菱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小姐,真戴啊?”她压着嗓子,“供了这些日子,说摘就摘,回头府里问起来——”

“夫人礼佛,门都不出,谁问。”姜明薇对着镜子,把那支暖玉簪插进发髻,左右正了正,“空着手进东宫的门,像话么?正主赏的东西,见正主,得戴在头上。”

“那……里头缝着的那些呢?”采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跟着走。”她套上见客的衣裳,外面裹了斗篷,“宫门口查的是匣子首饰,谁扒一个病秧子的夹袄。”

出门前,她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:家常可以讲,只讲表皮;什么事先提病;书,一个字不接。

车进宫墙,寒风顺着帘子缝往里钻。角门外霜色没化,采菱只能候在这儿,一路叮嘱到她下车站定:“殿下问什么,您想好了再答。答不上就咳,咳总没错……”

“得嘞。”姜明薇应了,跟着引路的小内侍往里走。

书斋的门是冯忠开的,就是上回捧药盅那位掌事内侍,见了她,笑得一团和气:“姜小姐,殿下候着了。”

一进门,檀香一线,四壁都是书,清雅肃穆得连脚步声都轻了。窗边坐着个人,月白的衣裳,手里执一卷书,闻声抬眼,冲她笑了笑。

头一回,隔着屏风,她只听见声音;这一回,声音的主人坐在三步开外。原书里给这位的批语是“温润如玉”。她跪下去行礼,心里给作者记了一笔账:狗屁温润。那双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,她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正,这不是看人的眼神,是掌柜的验货。

眼角还有一道余光:内间珠帘后立着个人影,从她进门到落座,一动没动。

“起来,坐。”太子放下书卷,“病,好些了?”

“回殿下,见好。大夫说开了春,就能利索。”

“上回隔着屏风,孤问过你,你娘病中都同什么人走动。”他语气闲闲的,像续一句家常,“你说记不清。这两日,可想起来了?”

进门头一句,就奔着她娘来。

“臣女努力想了。”她低下头,绞着帕子,想了半天,慢慢地说,“想起娘给臣女绣过一方帕子,绣的是缠枝的什么花。旁的……疼得厉害的日子,全是浑的。”

“帕子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孤记下了。”

问旧事,不追,记账。她在心里也记下他这一笔。

“孤的人回来说,姜府近来热闹。”他呷了口茶,“孤在宫里闷。说说家常,给孤解闷。”

“回殿下……”她认真想了想,“府里也没什么热闹的。就是账房的对牌,短了三枚。”

“哦?”

“王先生说短三枚是天大的事。如今二门里领什么都要先去外院画押,前儿小厨房的早饭都晚了半个时辰,厨娘说,领捆柴都要画押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臣女生了场病,头一回知道,府里吃口饭要走这么多道手续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还有……”她又努力想了想,“管钥匙的刘嬷嬷告了病。夫人也歇着,礼佛,不见人。”

“夫人为何礼佛?”

“夫人没说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夫人如今见了臣女,不大说话。”

这句是真的。真假掺着卖,是她的老手艺。

“孤还听闻,姜小姐近来常出门。”太子道,“病见好,人就坐不住了?”

“大夫让走动的。买药,买书,顺道……买零嘴。”

“零嘴。”

冯忠上前添茶,末了,满脸的褶子拧成一团,把案角一个油浸浸的纸包往前推了推,跟满屋清雅格格不入,包口折着一个角。

“西市来的。”太子道,“尝尝?”

她的目光在纸包上停了半息。那包口折的手法,她认得。

得嘞。绕了一圈,摆上人家案头了。

她伸手拈了一粒,磕开,吃了,咽下去才抬头:“谢殿下。香的。”

“可还合口味?”

“回殿下,比街上的香。”

太子看了她一会儿,端起茶。认没认出来,他没看出来,她要的就是这个。

“温家呢。”他换了话头,“听闻温大爷原要年内迎娶,如今改口,‘从长计议’了。”

她绞着帕子,半晌,怯怯地抬头:“殿下……‘从长计议’,是什么意思呀?”

太子看着她。她就睁着一双病恹恹的眼睛,诚恳地等他答疑。

“……不急的意思。”

“哦。”她松了口气,“那正好。臣女这病,也急不得。”

屋里静了一小会儿,只有檀香烧着。

太子把书卷搁下了。

“满府的人都在争。”他慢慢道,“争对牌,争账,争一口气。姜小姐什么都不争——”他看着她,“你在等什么?”

她后颈的汗毛又立正了一回。这一问,直得不像他的路数。她垂下眼,认认真真想了想,像是被这道题难住了。

“回殿下……等病好。”

他不接话,就那么等着。

她只好自己把话续下去,声音越来越小:“府里闹的那些,臣女一个病秧子,帮不上忙,多一句嘴就是给侯府添是非。殿下赐过簪的人家,满京城都看着呢。臣女要是再闹出点什么,人家不说姜家的姑娘没规矩,要说……要说殿下的眼光。臣女想想,就害怕。”

说完,她把头埋得更低。

半晌没动静。她拿眼角偷偷一瞄,太子正看着她发间那支簪子。

“舍得摘下来了?”

供簪的事,府里丫头嚼的舌根,原来一路嚼进了东宫。她慌忙摸了摸发髻:“臣女想着,今日要见殿下,戴着……戴着才算数。平日在府里供着,是怕磕着碰着。殿下的东西,臣女不敢有闪失。”

“供着。”他把玩着茶盏盖,“孤这东西,在姜家倒比在东宫金贵。几时在孤这儿,享受过一炷香?”

“臣女惶恐——”

“惶恐什么?”他笑了一声,“回去接着供。别为了见孤,委屈了它。”

他重新拿起书卷,翻了两页,像是随口一问:“姜小姐念过书么?”

“病里念过几卷佛经。旁的……臣女只识得药方上的字。”

“《春秋》呢?”

“……回殿下,没有。”
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眼睛还落在书上,念了一句,“‘多行不义,必自毙。’”顿了顿,抬眼看她,“后半句,姜小姐总该会背吧?”

后半句是“子姑待之”——您呐,就等着瞧。

她后背一层薄汗。他哪里是在问书。他是把她这两个月的账本摊开了,一个字一个字,念给她听。

她眨眨眼,满脸茫然,慢慢地答:“……回殿下,佛经上,没有这句。”

檀香灰无声落了一截。

太子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笑了,合上书。

“是孤失言。姜小姐的经里,想必没有这些闲字。”

“……是。臣女愚钝。”

“愚钝有什么不好。”他把书搁回案上,“省心。”

“回去罢。”他说,“天冷。”

她起身行礼,退到门口,身后的声音又起:

“姜小姐。”

她回头。

太子拈起案上那个纸包,递给冯忠:“带上。孤赏的。”

“……臣女,谢殿下赏。”

门帘落下,书斋里静下来。

珠帘后头,阿寒转出来,单膝点地,一声没有。

“她方才,怕了么?”太子问。

阿寒摇头。

“一口‘药方’,咬得滴水不漏。”太子把袖袋里那截穗子拈出来,绕在指头上,转了两圈,“阿寒,你说,她这病,得几时才能好?”

这问题没打算要人答。阿寒跪着没动。

太子自己看着那截穗子,看了半晌,笑了一声。

“孤,等着。”

回程的车上,采菱憋了一路,终于凑过来:“小姐!殿下没为难您吧?都问什么了?”

“问了些家常。”

“就家常?您去了小两个时辰!”

“还赏了东西。”

采菱眼睛一亮:“赏的什么?金的?玉的?”

姜明薇把纸包从袖子里掏出来,搁进她手心。

采菱低头一看,愣了:“……瓜子?”

她掂了掂,更愣了:“怎么还轻了小半包……”

“嘘。”姜明薇阖上眼,靠回车壁,“御赐的。省着嗑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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