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躺椅抬过夹道的时候,半个府的人都伸了脖子看。
椅子是从库房最深处翻出来的老物件,灰积了一指厚。抬椅子的两个小丫头走一步歇三步,倒不是沉,是沿路的婆子小厮都得问一句“抬给谁的”,问完再啧一声。
到了园门口,还有一道手续。如今府里二门内支一捆炭都要画押,何况一张椅子。
“竹躺椅一张,旧物,估银二百钱。”王先生提笔上了册,抬头看了看姜明薇,到底没忍住,“二小姐,库里还有软榻,”
“软榻躺不直。”姜明薇裹着斗篷,答得理直气壮,“大夫说了,我这病,要躺得直、睡得平,才好得利索。”
王先生没了话,落笔画押。
采菱一路脸通红,进了园子才小声嘀咕:“小姐,二百钱的椅子也上账,传出去人家笑话……”
“笑什么,这是府里的规矩。”她指了指向阳的缓坡,“搁那儿。柳树底下,冲南。”
坡下那棵老柳,枝条上顶出了米粒大的柳芽。檐口的融雪滴答了一上午,到晌午,日头总算有了分量,晒在人身上微微地暖。她往躺椅上一躺,毯子一掖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小姐。”采菱蹲在旁边,到底没忍住,“夫人禁着足,温家闹着退亲,您……真躺得着啊?”
“就是因为这些,我才躺得着。”她眼睛都懒得睁,“你算算,从前府里两双眼睛盯我一个。如今一双闭门念佛,一双埋在账本里,门外那几双,正看温家的热闹。这园子,眼下是全京城的清净地界。不睡,可惜了。”
采菱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奴婢干什么?”
“看柳树。数芽,长出几个,报我几个。”
采菱真去数了。数到第二十一个,躺椅上的人忽然开口:
“采菱,记一下。我作诗了。”
“啊?”
她清了清嗓子,冲着那棵老柳,一字一句地念:
“春困秋乏夏打盹,冬月腊月睡不醒。若问平生何所愿——躺平。”
园子里静了一息。扫叶子的小丫头“噗”一声,拿扫帚挡住了脸。
“小姐……”采菱的脸又烫起来了,“‘躺平’……这是个啥?”
“躺得平平的。一丝褶子都不带打的那种。”
“那不就是您现在这样么?”
“对。”她满意地点头,“所以说,我这首诗写完的那一息,我的愿望就实现了。旁人求功名求姻缘,求一辈子。我求的,一觉醒来就到手。这叫心想事成。”
采菱彻底服了。不是服诗,是服自家小姐这张嘴。
未时醒来,喝了半盏温水,她朝采菱摊手:“瓜子。”
采菱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,她数出三粒,起身,趿着鞋走到柳树底下,蹲下,拿小铲子挖了个坑,把三粒瓜子搁进去,覆土,拍实。
采菱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:“小姐?!那是殿下赏的!”
“正因为是赏的,才不能全吃了。吃了就没了,种下去,往后年年有。”
“炒熟的瓜子,它出不了芽啊!”
“万一呢。”
“……没有万一!灶上炒的,壳都糊了!”
“浇点水。”
采菱一边舀水浇下去,一边嘟囔:“作孽哦,御赐的东西埋土里,传出去像什么话……”
“那就别传出去。”
姜明薇拍拍手上的土,慢慢踱回躺椅。这点动静,明日准有人一字不落记了去,记吧。诗、瓜子、二百钱的躺椅,一并记去。这本账记得越满,那个真的她,就埋得越深。跟这三粒瓜子一样,埋进土里,谁也刨不着。
酉时日头一斜,春寒上来,园子里待不住了,主仆二人收拾回房。
刚掌灯,消息和帖子一前一后到了。
先是消息。采菱从门房那头回来,一进门就憋着笑:“传开了!您那首诗,晌午就传到正院了。夫人正喝药,听完愣了半天,就说了四个字——‘由她烂去。’”
“好。”姜明薇脱着斗篷,“往后夫人那本册子上,总算能少记我一个人的药钱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也是好事?”
“天大的好事。”
跟着是帖子。尚书府许夫人的名帖,请各家姑娘后日过府试新茶。名帖底下照旧压着许清婉的小笺,字打得跟小炮仗似的:
“人不多,有我,别怕。另有一桩:柔嘉表姐也接了帖子,还放了话,要当着众人给你赔不是。我娘都说,这赔不是听着不对味,你自己拿主意。再一桩闲事——这几日满京城都在传,说温家账房彻夜烧纸,美其名曰‘对旧账’,一夜烧得比一夜旺。热闹,你懂的……算了你不懂,反正热闹。”
姜明薇把小笺看了两遍,铺纸研墨写回帖。
采菱凑过来看:“写啥呀?”
“必到。另求个座——背风向阳,离门近的。”
“离门近干嘛?门口风大呀。”
“病气重。”她吹干墨迹,“怕过给旁人,坐门口,散得快。”
“……哦!”采菱恍然大悟,“小姐这是懂事!”
“嗯,懂事。”
帖子发出去,她又叫采菱把妆台上的琉璃罩擦了擦。里头那支暖玉簪,从东宫回来就又请了回去,晨昏一炷香,接着供——人家原话,别为了见孤,委屈了它。
“后日赴宴,也不戴么?”采菱问。
“不戴。宫里是见正主,茶宴上满座姑娘,戴出去,招人折。”她把灯芯掐了,“睡吧。明儿数柳芽,少了要报,多了也要报。”
同一夜,东宫书房。
阿寒跪在案前,呈上一页纸,字迹细密,是照例的记档。
太子搁下书,拈起来。冯忠凑上前,眯着老眼,磕磕绊绊地念:
“巳时,借竹躺椅一张,估银二百钱,画押。”念到这儿顿了顿,没敢评。
“午时,晒暖。作诗一首。”往下看,“未时,取御赐瓜子三粒——”声音卡了一下,“未食。于柳树下掘土,埋之。命婢浇水。”
冯忠抬起头,一脸的褶子拧成了疙瘩:“殿下,老奴斗胆问一句……炒熟的瓜子,埋土里,能出芽么?”
“你说呢。”
“出、出不了。”
“那她不知道?”
“许是……姑娘家不懂农事?”
太子没接这句。他把那页记档从头又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看完了,指腹在最末两行上敲了敲,那是收尾的两句:
「申时,睡。」
「酉时前,未醒。」
“侯府翻成那样,”他慢慢道,“她倒睡得着?”
冯忠把腰弯得更低,不敢接。
“御赐的东西,旁人裱起来供着都嫌不够恭敬。”太子把纸页对折,又对折,“她倒好,拿去种。”
烛花轻轻爆了一声。
“殿下,”冯忠小声问,“这记档……照旧归档?”
“归。”太子把折好的记档搁到一边,却将其中那一角——誊着诗的那一溜,指出来,压进了手边的书里。“诗,留下。”
“诗……归哪一类啊?”
太子翻过一页书,眼皮都没抬。
“孤等着看的那一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