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这座,给你留的。”
许小姐把她按在门边圈椅上,自己挨着坐下,压低声音:“背风,向阳,抬脚三步就是轿子——你回帖上要的位置,一样不缺。我娘还纳闷,哪有让客坐门口的道理。我说了,姜家妹妹病气重,坐里头怕过给大伙儿。”
“这话是我回帖上写的,你倒会挪用。”
“好话不挪用,留着过期么?”
堂上茶香已经起来了。今年头一拨新茶,许夫人叫人当席烹了,满堂都是那股子清气。窗外一排新绿,柳芽才米粒大,一串一串缀在枝上。
有个圆脸姑娘挨过来,眼睛在她发间找了找:“姜家姐姐,今儿怎么没戴那支簪子?我们在家都听说了,东宫赏的,暖玉的!”
“供着呢。”她答得认真,“殿下赏的东西,不敢戴着满街跑。磕了碰了,谁赔得起。”
“供着……跟供菩萨似的?”
“差不多。晨昏一炷香。”
一圈姑娘笑起来。笑声里,门口丫鬟通传:“叶家姑娘到,”
柔嘉表姐今日穿得素,银灰的褙子,进门先笑。笑到姜明薇跟前,伸手就握她的手,嗓门不高不低,恰好满堂都听得见:
“明薇妹妹,大安了?”
“劳表姐惦记,好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叹口气,眼圈竟有些红,“前阵子外头那些闲话,温家的、退亲的,一句比一句难听。姐姐没能当着人替妹妹辟一句谣,心里头,唉。今日当着姐妹们,姐姐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满堂交头接耳,都说叶家姑娘仁厚。
姜明薇把手抽回来,慢慢道:“表姐言重。闲话是外人嚼的,又不长在咱们身上,嚼烂了自然就吐了。”
“妹妹心宽。”柔嘉表姐笑着落座,端起茶盏,话锋一转,“说起来,妹妹病中那首大作,连我家烧火的丫头都会背了。春困秋乏夏打盹,满京城传成这样,可见切中人心。今日姐妹们齐,又试新茶,联句最解闷。妹妹起个句,也让姐妹们见识见识妹妹病中的‘新趣味’?”
姜明薇还没接话,许小姐先挡了一句:“她病刚好利索,大夫说了忌劳神。”
“联两句诗,算哪门子劳神?”柔嘉表姐笑意不改,“妹妹总不成连这个脸面都不给。”
话到这份上,再推就是输。姜明薇心里有数——这张考卷,前儿许小姐的信里就递到她手里了,今儿不过是当众拆封。
“那就联柳吧,省得费想。”她说,“我家有棵老柳,采菱天天替我数芽,今儿早上,数到三十一个了。”
她清清嗓子,起句:
“春风一刮柳发芽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圆脸姑娘手里的茶盏磕了一下桌沿,角落里不知谁“噗”地漏了气。
“倒、倒也质朴。”有个姑娘好心地圆场。
柔嘉表姐笑出了声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:“质朴。这个‘刮’字,我竟不敢用。”她敛了笑,略一沉吟,接口:
“浅晕鹅黄上鬓纱。”
这一句真漂亮。鹅黄是柳色,鬓纱是人面,一句里两样春色。满堂喝彩,连许夫人都点了点头。柔嘉表姐受了这声彩,眼睛落在姜明薇脸上:“妹妹,该你了。”
“……我接不上了。”姜明薇绞着帕子,声音越来越小,“这句太好了,把柳都说完了,我没词儿了。”
采菱在她身后,脸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接不上,不碍事。”柔嘉表姐的声音又软又亮,“听闻妹妹回帖上写了‘三盏为限’,正好。罚茶三盏,这局就散,姐妹们一笑,谁也不亏。”
丫鬟当真斟了三盏茶,一字排开,摆到她面前。满堂的眼睛都聚了过来。
姜明薇看着那三盏茶,忽然端起头一盏,喝了。
众人一愣,罚还没认呢,她自己先喝了?
“先润润嗓子。”她放下盏,转头看窗外那排新绿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收回眼睛,不紧不慢地开口:
“落子无悔局中客。”
堂上没人懂。柔嘉表姐的笑刚挂起来:“妹妹,这说的是棋,咱们联的是柳,”
“,春风不渡旧时楼。”
后半句落下来,满堂一点声音都没了。
有个姑娘把这句在嘴里来回念了两遍,念着念着,自己捂住了嘴。
“起句!”许小姐猛地站起来,“你们快看起句!前头一个‘春风’,尾巴上一个‘春风’!前头的,刮得动满城柳芽;后头的,连一座旧楼都渡不进去,”她瞪着姜明薇,“你这起句是故意埋的!你从头到尾就等着这一句!”
“胡说。”姜明薇小声说,“我是现想的。”
“现想的我把头给你!”
一位年长些的姑娘把四句连起来念了一遍:春风一刮柳发芽,浅晕鹅黄上鬓纱,落子无悔局中客,春风不渡旧时楼。念完半天没说话,末了道:“前两句是皮,后两句是骨。这哪里是接不上,这是不肯接。”
柔嘉表姐脸上挂不住了:“联句哪有半道换韵的,”
“回表姐,”姜明薇眨眨眼,“一口气,只够两句。韵使完了,喘。”
满堂笑成一片。许夫人摆手笑道:“诗以意胜,韵是小事。这两句,回头我叫人写了挂书房去。”
笑过了,圆脸姑娘凑近:“姜家姐姐,这‘局中客’‘旧时楼’,到底说的是什么呀?”
“病里躺久了,觉得自己像颗棋子。”姜明薇声音不高,“搁在哪儿是哪儿,挪不挪,由不得自己。后来又想,搁都搁下了,悔它做什么。至于旧楼,”她想了想,“我们家后头有座绣楼,我两年没上去了。窗子一直关着,春风刮了两年,一回也没刮进去过。”
堂上安静下来。有姑娘小声说:“听着心里发闷。”
许夫人叹了口气:“病中语,最真。”
柔嘉表姐盯着她看了半晌,笑容一点点淡下去:“从前怎么没听说妹妹念过书?这一口诗,不像躺着躺出来的。”
“表姐,躺着的时候,能动的就剩脑子了。”姜明薇认真地说,“从前忙着学规矩,没空想事。病了,规矩也免了,一天十二个时辰,光剩下想。想着想着,就想出这么两句。”
“那我明天也病一场去。”圆脸姑娘说。
笑又是一片。柔嘉表姐坐在笑声里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半晌,把手里那盏茶搁下,字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:
“今日这局,是姐姐起的头。妹妹大才——姐姐给你赔不是。”
这句原本预备好的台词,如今原样搬出来,一个字都不占便宜了。
“表姐言重。”姜明薇福了福身,“联句嘛,玩儿而已。”
那三盏罚茶,最后叫满堂姑娘分着喝了,都说沾沾才气。
散席告辞,门边这座位的好处显出来了,抬脚三步就出堂。柔嘉表姐却追了两步,借着让路的功夫,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两个人听见:
“妹妹如今这张嘴,可不像病了两年的人。”她笑得依旧好看,“装给谁看呢?”
姜明薇抬眼看了看她,慢慢道:“表姐也保重。表姐这气色,是思虑太多了——多躺着。躺着,想事情,最清楚。”
柔嘉表姐脸上的笑,僵在了那儿。
出了堂门,春寒扑面,姜明薇裹紧斗篷,三步上轿。
“妈呀!我的小姐!”车上,采菱憋了一路的那口气总算炸了出来,“‘落子无悔局中客’!您几时想出来的?您念出后半句的时候,奴婢差点把手炉扔出去!”
“躺椅上。”
“躺椅上还能想诗?!”
“躺椅上不想诗,想什么。”
采菱扒着车帘回头瞄了一眼,又缩回来:“小姐,传开了!方才门口等轿,叶家车夫跟我家车夫搭话,张嘴就是‘春风不刮柳发芽’,都传岔了!这才出门多大一会儿啊!”
“由它传。”
姜明薇靠着车壁阖眼。这两句出了尚书府的门,今夜就长脚,走到哪家案头,她心里有数。露一半,藏一半,人家才拿不准你是什么料,满京城都当她是一截朽木的时候,谁肯为朽木费心思?
当夜,东宫书房。
阿寒跪呈记档。冯忠凑上来,眯着眼念:
“午后,尚书府茶宴。二小姐座次,门侧,向阳,许氏亲引。联句。起句:‘春风一刮柳发芽。’叶氏接句。二小姐告拙,叶氏罚以茶三盏。”他顿了顿,把纸凑近了些,“二小姐先饮一盏,润嗓。收句:‘落子无悔局中客,春风不渡旧时楼。’满座称赏。席间自陈,病中卧思,原话是,‘如棋子,搁在哪儿是哪儿,挪不挪由不得自己’。”
念完,冯忠自己先糊涂了:“殿下,老奴斗胆,这前一句,大白话都算不上;这后一句……怎么瞧,也不像一个人嘴里出来的。”
太子把那页纸拿过去,从头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
“写‘春困秋乏夏打盹’的人,”他忽然开口,“写得出‘落子无悔’?”
冯忠不敢答。
太子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,把那句原话又念了一遍:“搁在哪儿是哪儿,挪不挪,由不得自己……”念完,他笑了一声,很轻,“她倒是认命认得快。”
烛花爆了一下。
“由不得自己?”他把书往案上一搁,“她倒没问问,执子的那位,答不答应。”
冯忠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冯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太医院的林奉御,这几日当不当值?”
“这……容老奴去问。殿下要传他?”
“她不是病着么。”太子重新拿起书,翻到夹纸的那一页,“病了两年,总该有个说法。”
冯忠躬身退出去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,殿下正把新的一页纸往书里夹,夹在那首“春困秋乏夏打盹”的对面。
两页纸,一俗一雅,面对面压在了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