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警官,法院通知来了。”
林子川刚把车停稳,手机就震了起来。电话那头是豆豆母亲周慧的声音,带着哭腔,又强撑着镇定:“下周一……要开听证会,决定要不要公开豆豆的……基因报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子川推开车门,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,“我出庭。”
“可他们说……要请什么居民代表,还有自媒体的人。”周慧的声音在发抖,“网上都在骂,说豆豆是定时炸弹……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林子川走进市局大楼,电梯门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,“你只管照顾好孩子。”
挂了电话,他径直走向技术科。
王磊顶着两个黑眼圈,正对着三块屏幕敲代码。听见脚步声,头也不抬:“数据整理好了,算法误判率统计样本三千七百例,误判率百分之三十一点二。但有个问题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这数据太专业,法庭上那帮人听不懂。”王磊终于转过椅子,揉了揉发红的眼睛,“而且对方肯定会质疑数据来源。咱们这算非法取证吗?”
林子川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。
“听证会不是刑事审判,证据标准没那么严。”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三角形,“法官要权衡的是公共利益和个人权利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把‘基因风险’这个伪概念,彻底拆穿。”
王磊愣了下:“怎么拆?”
“算法判定豆豆‘高危’的依据,是他父亲的自杀记录,以及他幼儿园时期三次和小朋友抢玩具的行为记录。”林子川在三角形底边写下这两行字,“但算法忽略了三件事:第一,豆豆父亲是抑郁症自杀,不是暴力犯罪;第二,抢玩具的三次记录里,有两次是对方先动手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笔尖重重一点。
“算法假设‘行为具有连续性’,认为七岁抢玩具,十七岁就会伤人。这是最致命的逻辑漏洞——它把人的成长可能性,彻底抹杀了。”
王磊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我们要在法庭上,不是证明数据多准确,”林子川放下笔,“而是证明这套判定体系,从根子上就是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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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上午九点,市中级法院第三审判庭。
旁听席坐满了人,长枪短炮的记者挤在后排。最前排坐着几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女,胸前别着“居民代表”的牌子。赵姐坐在正中间,双手抱胸,下巴抬得很高。
审判席上,张法官敲了敲法槌。
“关于周豆豆基因信息是否应当公开的听证会,现在开始。”她五十出头,短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镜后的目光锐利,“请申请人陈述。”
周慧站起来时,腿都在抖。
“法官……各位代表。”她攥着发言稿,纸张簌簌作响,“我儿子豆豆,今年七岁,上小学一年级。他喜欢画画,喜欢恐龙,会帮楼下奶奶拎东西……他就是个普通孩子。”
声音开始哽咽。
“可是三个月前,有人在网上发帖,说他遗传了他爸爸的……犯罪基因。”周慧抬起头,眼泪滚下来,“从那以后,没有小朋友敢跟他玩,邻居看见我们就躲,学校建议我们转学……上周,有人在小区墙上喷字,说‘杀人犯儿子滚出去’。”
她猛地擦掉眼泪。
“我儿子不是杀人犯!他爸爸也不是!他爸爸是生病了,是抑郁症!”周慧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凭什么用一套不知道哪来的算法,就给我儿子判死刑?凭什么?!”
旁听席一阵骚动。
张法官平静地等她说完,才开口:“请居民代表发言。”
赵姐立刻站起来。
“张法官,我们不是针对孩子。”她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“为民请命”的激昂,“但社区安全大于天!那套算法是省厅推广的,肯定有科学依据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这孩子以后真出什么事,谁负责?我们这些当父母的,能不害怕吗?”
她转向旁听席,声音更大:“今天坐在这儿的,谁家没孩子?谁愿意让孩子跟一个‘潜在罪犯’一起上学、一起玩?”
几个居民代表纷纷点头。
就在这时,后排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男声。
“赵姐说得对!”
所有人回头。一个穿着花哨西装、梳着油头的男人举着手机支架站起来,手机镜头正对着审判席。他是自媒体大V马德,直播间标题赫然写着:“直击基因听证会——七岁恶魔该不该公开?”
“直播间的家人们,都听见了吧?”马德对着镜头,表情夸张,“基因决定命运!这是科学!一个骨子里流着罪犯血的孩子,现在不控制,将来就是社会毒瘤!”
弹幕疯狂滚动:
【支持公开!必须公开!】
【为了我家孩子安全,宁可错杀一千!】
【法官别心软啊!】
张法官脸色一沉:“法庭内禁止直播!”
“法官,我这是舆论监督!”马德理直气壮,“百万网友都在关注这件事,法院的判决,得听听人民的声音吧?”
“你的设备干扰法庭秩序。”张法官看向法警,“请他出去。”
马德被带离时,还在对着镜头喊:“家人们看啊!他们想掩盖真相!”
直播间人数突破一百二十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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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请证人林子川出庭。”
林子川从侧门走进来,一身便服。他走到证人席,目光扫过旁听席——赵姐正和马德的一个助理交换眼神,助理悄悄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“证人,请陈述你的意见。”张法官说。
“我反对公开豆豆的任何所谓‘基因信息’。”林子川开口,声音平稳,“理由很简单:这套判定体系,是错的。”
他从文件袋里取出王磊整理的数据报告。
“这是基于三千七百个样本的统计分析。算法通过行为记录、家庭背景、社交数据等多维度信息,给人打上‘风险标签’。但它的误判率,高达百分之三十一点二。”林子川抬起报告,“也就是说,每三个人里,就有一个被错误标记。”
旁听席哗然。
赵姐立刻举手:“法官!这数据哪来的?合法吗?”
“数据来源涉及技术细节,我可以当庭解释采集和分析方法。”林子川看向她,“但更重要的是,即便数据百分之百准确,这套逻辑本身也有致命缺陷。”
他转向审判席。
“算法假设人的行为具有‘连续性’和‘可预测性’。比如,一个七岁孩子抢过玩具,算法就推断他十七岁可能有暴力倾向。”林子川顿了顿,“但这忽略了人的成长、教育、环境变化,更忽略了——人是有自由意志的。”
张法官微微前倾身体:“你的意思是,算法无法评估人的改变?”
“它根本不想评估。”林子川说,“它的设计目的,是筛选‘高危人群’,然后推送定制化的负面刺激——比如,给豆豆妈妈推送‘罪犯基因遗传’的文章,给豆豆的同学家长推送‘潜在暴力儿童’的警告。这不是预测,这是塑造。”
法庭一片寂静。
突然,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来——是马德请的律师。
“证人,你指控算法‘塑造’而非‘预测’,有证据吗?”律师语速很快,“你提供的误判率数据,样本来源不明,分析方法未经同行评审,怎么能作为法庭依据?更何况,省厅推广的算法,是经过专家论证的!”
林子川看着他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李律师,你今早出门前,是不是和马德通过电话?”
律师一愣:“这……和本案无关!”
“他答应事成之后,再给你加十万,对吧?”林子川继续说,“但你很紧张,因为你知道这种案子舆论压力大,赢了你名声大噪,输了可能被行业排挤。所以你刚才说话时,右手一直在捏左手的虎口——这是你焦虑时的习惯动作。”
律师脸色变了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你左手中指有戴戒指的痕迹,但今天没戴。”林子川目光落在他手上,“离婚了?还是故意摘掉,想显得更专业?”
“法官!他这是人身攻击!”律师声音发颤。
张法官敲了下法槌:“证人,请围绕案件发言。”
“我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。”林子川收回视线,“当一个人被利益驱动时,他的‘行为’也会被预测——比如,李律师为了十万块钱,会在法庭上故意质疑数据的真实性。但这能证明他本质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吗?不能。因为明天他可能免费帮一个老人打官司。”
他看向审判席。
“算法和李律师一样,都在用片面的数据,给人贴标签。”林子川说,“而一旦标签贴上,就像豆豆这样——他再也做不回普通孩子了。所有人看他,都先看见‘潜在罪犯’四个字。”
张法官沉默了很久。
旁听席里,周慧捂住嘴,眼泪无声地流。
“休庭三十分钟。”张法官终于开口,“证人提交的数据报告,本庭将委托第三方机构复核。最终决定,延期宣判。”
法槌落下。
周慧冲过来抓住林子川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林警官,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暂时安全了?”
“暂时。”林子川看向窗外。
法院门口,马德正对着手机直播,唾沫横飞:“家人们!法院怂了!但我们不能怂!必须让豆豆的基因信息公开!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!”
直播间弹幕如潮。
林子川收回目光。
他知道,这场听证会只是序幕。
算法不会因为一次质疑就停止运转。那些相信“基因决定命运”的人,也不会因为一番话就改变想法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而他要做的,是在风暴彻底降临前,找到那个握着开关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