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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太医脉象

“再煎一罐。”

“小姐,”采菱蹲在药炉边直咂嘴,“您今儿的药已经喝过了,再煎一罐,给谁喝啊?”

“给屋子喝。”

这话得从昨儿傍晚说起。门房接了东宫口谕:殿下听闻姜府二小姐久病,遣太医院林太医,次日入府问诊。老爷正用晚饭,听完当场撂了筷子,拉着王先生进了书房,灯亮到后半夜——东宫几时惦记起侯府的病了?这一夜,怕是没人敢答。

禁足中的夫人也得了信儿。一大早,正院的云雀就“顺路”过来瞧瞧,临走留了话:太医若问,就说小姐常年卧床,入冬夜夜咳,一顿饭吃不下几口。

“夫人这话,”采菱问,“咱照说么?”

“不说。”姜明薇坐在窗边炕上,窗外一排新绿,“夫人糊弄得过去,手指头糊弄不过去。太医三根指头往腕上一搭,卧床两年的脉,跟天天出门晒太阳的脉,是两个动静。咱们嘴里的话,得跟指头对得上。”

“那说什么?”

“照实说,见好,将愈。”她拨了拨炕桌上的药碗,“我这两个月逢人就说见好、晒太阳、三盏为限,就是为了今天。装病的人,得先想好哪天有人来验。验,就验个正在见好的。”

上回东宫验她,隔着三步,用一张嘴。这回,殿下改派手指头来了。

她不施粉,鬓发散松,往窗边的日头里一坐,静等。

巳时二刻,通传:太医到。

王先生只送到院门口就止了步,诊脉要静,外头人都在院里候着。

进来的是个干瘦老头,五十多岁,太医院的青袍浆洗得发硬,背个旧药囊。进门不寒暄,先站定,把屋里扫了一圈,目光在药炉上停了停。

“老朽姓林,太医院当差三十年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奉东宫谕,给姑娘请脉。”

他先要药渣。采菱从炉边捧过去,他拈起几片对着光看,又凑近闻了闻:“当归、黄芪、茯苓,都是平和的轻剂。”把药渣搁回去,“街口药铺抓的?”

“是。”采菱答,“一副一两银子。”

“一两。”

他没再说下去,从药囊侧袋里抽出个青缎脉枕,缎面磨得发白,边角补过针脚。腕上搭了方素帕,三根手指落下来。

“病了两年?”

“前年秋上起的。一场高热,热退了,人就懒了。吃了睡,睡了吃,醒着也犯困。”

“醒着也犯困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没评一个字。

看舌苔,再切脉。左腕诊了许久,换右腕,又诊了许久。眉心慢慢拢起来。手指挪了挪位置,重新按了一遍。

“十六?”

“是。”

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上,忽然对采菱道:“炉上的水,老朽等着用热的,看着点。”

采菱应声出去。门一合,满屋只剩药香,静得很。

林太医的声音压下来,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实:

“姑娘这脉,从容和缓,根子厚实,是长寿的底子。”

她不接话。

“侯府一脉的底子,老朽见识过。侯爷的虚火,是老朽亲手调的;府上几位老太爷存在太医院的脉案,也是一个路数——火体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这脉里,一星火都没有。这底子,不是打侯府骨血里带出来的。”

窗纸上的日头挪了一指宽。

她脸上纹丝没动,这张脸,这三个月算是练出来了。袖子里的手隔着衣料,轻轻按了按肋下三寸的针脚。那件夹袄她今天穿着。一页纸,三根指头,对上了。

“太医的意思是,”她慢慢开口,声音放得又虚又缓,“女儿的病,是打胎里带的?”

老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在她脸上停着,她连眼皮都没颤一下。

“病是病,底子是底子。”他把话岔开,顿了顿,却又自己续上半截,“令堂当年,老朽奉召来府,诊过三回。第三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不省人事了。那病起得急,去得更快,老朽到今日想起来……”

后半句没了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“罢了,老朽今日话多。方才那些,姑娘只当没听见。”

门外脚步响,采菱端着热水进来。林太医的声量恢复了平常:“郁证。闷出来的病。”

小几上铺纸研墨。他提了笔,却不落,先问她:“脉案上,老朽写‘郁证将愈,开春大安’八个字——姑娘没意见罢?”

太医院给贵人写脉案,几时问过病人同不同意。她垂下眼:“太医是圣手。怎么写,都是对的。”

“嗯。”他落了笔,写得不快,拢共也没几个字。

方子开的甘草、浮小麦、大枣。采菱探头看了一眼,小声嘀咕:“红枣,麦子……这是药还是甜汤啊?”

“是药。”林太医收笔,“治不痛快的。”

“郁证最忌闷坐屋里。”他背起药囊,“该晒太阳晒太阳,该走动走动,姑娘近来怎么养的就怎么养,养得对。”

采菱眼睛一下瞪圆了,张嘴要说什么,被姜明薇一个眼刀按了回去。

临出门,他在门槛里侧停了半步,回头望了一眼窗外那排新绿。

“七年前老朽出这道门,也是开春。”

说完就走了。

送客回来,采菱一连气报了三桩。

“头一桩,王先生在院门口截着太医问脉案,太医就给了那八个字,旁的一个字没多给。第二桩,云雀还在垂花门候着呢,夫人等回话。”

“让她照太医原话回:郁证,将愈,开春大安,大夫嘱咐要多出门走动。”

“哎。”采菱乐了,“云雀那脸,当场就塌了半边。夫人这‘常年卧床’的词儿,算是白递了。第三桩,林太医出角门,马车没回家,径直往宫里去了。”

“复命去了。”姜明薇点点头。

那八个字,今夜就会躺在东宫的案头。让他看。晒太阳的病人,天下最无害。

她把这一上午从头过了一遍。

一页纸,三根指头。原身不是姜家的种,如今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猜想,是个太医搭出来的脉了。纸那一份缝在夹袄里,藏得住;脉这一份长在人脑子里,偷不走,也烧不掉。

而那个脑子,是东宫的人。

最坏的算法:今夜,“不是侯府骨血”八个字就该到东宫案头了。可再想,他写脉案之前,先问了她那一句。问,就是告诉她:他不写。为什么不写?不知道。这号人,追不得,只能等。他今日肯露这一手,往后必有再露的时候。

还有娘。七年前,三回,起得急,去得快。那句没说完的话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八个字的脉案沉得多。

急不得。她给自己下了结论,一笔一笔来。

“小姐,”采菱收着碗,到底没忍住,“太医那句‘七年前诊过夫人’,到底什么意思呀?”

“意思是,这府里的事,外头人未必比自家人知道得少。”

“啊?”

“记上。”她说,“林太医。太医院。七年前入府诊脉,三回。”

采菱一边磨墨一边嘟囔:“记个瞧病的干嘛……”

“满京城,给我娘搭过脉、又给我搭过脉的,”她把那张药方折好,夹进小本子,“就他一个。”

采菱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忽然又想起一茬:“对了,这药真煎啊?红枣小麦甜了吧唧的,您真喝?”

“煎。”

“您还真有这病啊?”

她把小本子塞回枕下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。

“有。病了仨月了。”

“仨月?”采菱掰着指头,“仨月前是秋末,您那会儿不是已经——”

“去煎药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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