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些走!曝书会未时就收了!”
许清婉在前头拽着她袖子,一路穿过太学的东夹道。“我爹主持的,各府都递了帖。女眷走东回廊,能望见半个院子,对了,廊柱边那座我给你占了,背风,还有日头。”
姜明薇由她拽着。开春头一回进太学,满院新绿,书案从堂内一直摆到廊下,一排排摊开晾晒的书卷,墨香混着廊下供应的茶香。柳芽一串一串缀在枝头,风里带着点微暖。
“请我来,就为了晒太阳?”
“不请你,你能在府里躺到入夏。”许清婉把她按到廊柱边的座上,“再说你如今是名人。你那句‘春风不渡旧时楼’,太学的学长们昨儿还在争,争‘旧时楼’三个字到底用没用典。”
“争出什么了?”
“两派。一派说没典,白描;一派说有典,查了两天,没查出来。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姜明薇喝了口茶,“我用的是家里的绣楼。”
隔壁一堆姑娘围着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,开春了,宫里要议太子妃的人选。几个名字在人群里滚来滚去。
柔嘉表姐就坐在那一堆里,手里团着帕子,眼睛望着别处,耳朵明明白白支棱着。
许清婉顺着看过去,压低声音:“她也递帖了。你猜她今儿穿的什么色?月白。东宫那位上回见客,穿的什么色?”
姜明薇没接话,笑眯眯喝她的茶。
编剧的行话,这叫给人物加戏。角色自己有欲望的时候,编剧不必推,只需把路让开。
那头不知谁起了头,请各姑娘“品评品评”。轮到姜明薇,她想了想,慢慢开口:
“要我说呀,这满京城的姑娘,谁也比不过我表姐。”
廊下一静。
柔嘉表姐手里的帕子停了:“妹妹,”
“家世,叶家嫡女。”姜明薇掰着指头,一根一根数,“才貌,上回茶宴那句‘浅晕鹅黄上鬓纱’,满座喝彩的,是表姐的。性子,最仁厚,前儿还当着满堂的人,给我赔不是呢。”
这话一落,好几个姑娘的眼神变了变。赔不是那桩,当日满京城都传了。
“这样的人家、这样的品貌,”她总结,“合该配天底下顶好的门第。”
圆脸姑娘小声接:“顶好的门第……那不就是……”
没人敢接这三个字。柔嘉表姐的脸腾地红了:“妹妹浑说!这话也是能说的?叫人听了去,像什么样子!”
“不能说么?”姜明薇眨眨眼,“哦,那不说了。”
“……妹妹真心这么想?”柔嘉表姐的声音低下去了,低得只剩一丝,“姐姐就当妹妹病糊涂了。不过,姐姐的字,倒是下过些功夫——”她从袖中摸出个卷轴,在膝上展开一角,又慌忙卷上,“这些年闲着没事,临了几卷帖。”
“临的谁的?”
“……东宫的。”声音低得快听不见,脸上却明明亮着,“临了三年了。”
姑娘们“嗡”地一声。东宫的字帖,市面上千金难求,她临了三年。
“带在身上做什么呀?”姜明薇问得天真。
“就是想着……万一……”柔嘉表姐把卷轴往袖子里塞,塞了一半,又舍不得,攥在手里。
正这时,院子那头一阵动静。通传声一路过来——太子殿下到了,太傅陪着,往碑亭看太学生的新作。
回廊上的姑娘齐刷刷起身,垂首福身。
姜明薇朝身边,好心地、声音朗朗地说了一句:
“表姐,你那卷字,不正好请殿下掌掌眼么?”
后来她想,这一句,是全场唯一需要她亲自动手的地方。
柔嘉表姐攥着卷轴的手抖了一下。她看看姜明薇,又看看队伍尽头,殿下正由太傅引着,沿回廊那头慢慢过来,月白的衣角一晃一晃。
等那身影到了近前,柔嘉表姐深吸一口气,跨出了队列。
“柔嘉,贺曝书会之礼。”她双手把卷轴举过眉心,“临的是殿下的字,请殿下,掌眼。”
满廊的姑娘都低着头,没人出声。没人献东西,独她一个。
脚步停了。跟班的内侍上前接过,展开。太子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临的孤哪一篇?”
“回殿下,”柔嘉表姐的声音又轻又颤,带着藏不住的喜,“是殿下去年上元的那篇。”
“上元那篇……”他慢慢念了一遍,笑意还挂在脸上,“孤随手写的,写完没给人看过。姑娘从何处得来?”
廊下死一样静。
柔嘉表姐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:“是……是柔嘉托人、托人寻来的……”
“托的什么人?”
“……”
太子没再问。他看着那卷字,看了一会儿,转头对太傅道:“太傅,曝书会的规矩,是观书,不收书?”
太傅笑着打圆场:“殿下说得是。”
卷轴原样奉还。柔嘉表姐捧着自己的字退回队列,指甲掐进了绢面。
太子抬步,走出两步又停了停,回头补了一句,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:
“字临得很用心。”
就这一句。他走了。
队伍还没散,窃窃私语就起来了。用心两个字,谁听谁不是滋味,夸的是字,扎的是心。三年,东宫随手丢的字纸,谁给她寻的?没人问出口,可人人眼里都在问。
“完了。”许清婉挤回她身边,声音压到最低,“你知道对面廊下站着谁么?温家大爷,观礼来的。方才那一出,人家从头看到尾。”
姜明薇就着茶,不紧不慢:“表姐临帖,跟他有什么相干?”
“跟你我都没相干。跟温家有没有相干,就得看他们两家私下什么交情了。”许清婉顿了顿,盯着她,“还有——‘谁也比不过表姐’,这句是你说的。姜明薇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我夸我自己表姐,怎么就故意了。”
“你从前夸过谁么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这不就得了!”
散会出门,日头偏西,春寒上来。姜明薇裹紧斗篷刚走两步,前头仪仗还没走远,太子在阶下停着,像是跟太傅交代什么,回头,正正望见她。
她上前见礼:“殿下。”
“病,见好了?”
“回殿下,见好。”
他点点头,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:“方才廊下的热闹,孤听见几句。”
姜明薇垂下眼。
“‘满京城的姑娘,谁也比不过表姐。’”他把她那句原样念了一遍,不紧不慢,“姜小姐,替孤掌起眼来了?”
“臣女病了一场,嘴里存不住话。说错了,殿下担待。”
“没说错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孤只是好奇,姜小姐几时肯替旁人这么上心。”
她不接。他也不等她接,抬脚就走,走出两步,撂下一句:
“回头把这份心思,写首诗,给孤瞧瞧。”
仪仗起了。姜明薇站在阶下,望着那顶远去的伞盖。
许清婉在她耳边炸了:“写诗!他叫你写诗给他!满京城的姑娘求他半句点评都求不来,你,你方才那句,到底是不是故意的?!”
姜明薇往袖子里拢了拢手,朝车门走。
“先别说这个。”她说,“回去先愁正经的。”
“什么正经的?”
“诗啊。”她上了车,“写躺平,他收不收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