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歉宴?”
采菱从外院回来,把帖子往桌上一拍:“鸟的窝都馊透倒掉这么多天了,他倒想起赔罪来了。帖子写得还怪好听——‘梅墅谢罪,兼邀春集’。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!”
“念念。”
她拿腔拿调地念。温公子在帖子里把自己写得情真意切:前番“言语唐突,实属误会”,如今春色正好,于别院设宴,邀各家子弟姑娘赏梅聚会,给侯府和二小姐“当众赔礼”。
“满京城的人都请了,”采菱数着名单,“十五家。他这是摆明了要当着全京城的面,把‘未婚妻’三个字重新钉您身上。”
“还有呢?老爷怎么说?”
“老爷在书房跟王先生对账,叫管家传话。”采菱清清嗓子,学着管事的腔调,“去。少说话,多看。若逼问婚期,就回——‘从长计议’。”
姜明薇差点笑出声。这四个字是温家自己撂在门房的话,如今原样奉还,一个字都不用改。账没对完,爹还不想跟温家翻脸,脸面得撑着,撑着,就得有人去赴这场鸿门宴。
“回话,明儿准到。”
“小姐真去啊?”
“白吃一顿席面,为什么不去。”她拨了拨炭盆,“把那件半旧的银灰斗篷找出来。气色再坏三分。”
温家别院在城东,天阴着,春寒里裹着一点微暖。院里那几株老梅开到末期,风一过落一地,墙边几棵柳树倒精神,柳芽一串串挂着,衬着满院新绿的席面。
温公子亲自迎到二门外。
“未婚妻到了,”他这一嗓子,半院子人都听见了。他上前要伸手扶,姜明薇往采菱那边一靠:“身子弱,扶丫鬟惯了。”
“无妨无妨。”温公子笑容不减,一路引着人往里走,嗓门始终压不下来,“诸位不知道,明薇妹妹七岁上,还亲手给我绣过一枚香囊。这些年,我贴身带着,一日不敢离。”
席间一片“啧啧”。圆脸姑娘坐在斜对面,眼睛瞪得溜圆。
姜明薇慢慢落座,认真地问:“温公子,那香囊绣的什么花样?”
“……海棠。”
“这就怪了。”她眨眨眼,“我从没学过针线。当年教我绣花的嬷嬷,还没到我开蒙,就叫病给拖没了。我统就会缝个枕头口。”
席上静了一瞬。
“那温公子贴身揣的,是谁绣的海棠呀?”圆脸姑娘脱口就问。
满座笑出声。温公子脸上红了一块,摆手道:“年深日久,许是我记岔了。”
酒过一巡,他站起来,端着杯子,冲满席朗声道:“有件事,趁今日众位都在,我一并谢罪。明薇妹妹母亲留下几封旧信,一直搁在她一个姑娘家手里。孤身在闺中,万一有个闪失,或是叫有心人拿去胡乱编排,如何对得起亡人?我意已决,这几封信,交我收着,往后我们是一家子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话说得漂亮,满席点头。
姜明薇不接这句,忽然扬声道:“对了!温家的燕窝,我一直没谢呢!”
温公子一愣:“妹妹有心了,”
“就是可惜了。”她一脸惋惜,“我病着,不敢乱补,供了九天,馊透了,只好倒了。温公子的心意,我记在心里。”
席上又笑。九天的燕窝,这心意馊得有点快。温公子端着杯子,讪讪坐下,隔了两巡,又凑近半步压低声:“妹妹,方才说的信,”
“温公子方才说,”她接得不紧不慢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半席都听得清,“我的事就是温公子的事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我倒想请教了。”她端起茶盏,像是随口一问,“前些日子,温公子向我叶家打听我家的盐引,那算我的事,还是算温公子自己的事?”
温公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满席的笑声齐齐断了。
“什……什么盐引?”他的嗓子劈了一下,“妹妹这是听谁胡说的!”
“我记岔了?”她捂了捂额头,声音更低,怯生生的,“可传话的人说得真真的。温公子问的是我家的盐引,偏不去我家门口问,反倒上叶家的门去问。我在床上躺了半宿,也没想明白这一节。”
没人接话,可满席的眼睛都在温公子脸上。
圆脸姑娘小声跟她旁边的人嘀咕:“叶家……就是那位当众求殿下掌眼的叶姑娘家里……”
温公子额角见了汗:“一派胡言!一个病了两年的人,脑子都听坏了,满口,”
“哎,温公子说得对。”姜明薇立刻点头,一脸诚恳,“我这脑子自打病了就是这样的,听来的话,一半真一半假。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,我往后再听见什么,烂在肚子里,一个字也不说了。”
这一退,比进还狠。席间嗡嗡的议论压都压不住。温公子身边一个相熟的公子哥儿挤眉弄眼:“温兄,这‘盐引’,到底是个什么讲究啊?”
“家事!没什么家事!”温公子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,转脸还想撑住场面,扬声道,“不说这个,今日既然众位都在,婚期的事,我正要请两家长辈,”
“我爹说了,”姜明薇福身,答得端端正正,“从长计议。”
温公子举着杯子,僵在原处。
他自己撂在侯府门房的那四个字,转了一个冬天,今日当着满京城的年轻人体面地回来了。席角不知谁没绷住,“噗”了一声。
散席,温公子一路送到二门,脸上还挂着笑,落她半步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
“姜明薇,别给脸不要脸。你手里那些东西,早晚是我的。你们姜家如今什么光景,你掂量不清?”
姜明薇脚步没停,声音也压下来了,平平的:
“温公子威胁人之前,先管好自家账房。连夜烧纸,隔着半座城都传到我耳朵里了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账这个东西,烧干净了,就只剩灰了。”
温公子的脸,唰地白了。
“多谢款待。”她福了福身,上了车。
“我的老天爷!”车一动,采菱就炸了,“您看见没有!他那个脸色!跟叫人当众扒了裤子似的!”
“看见了。”姜明薇靠着车壁,“采菱,记一笔——盐引,叶家的门,温彦。再记一笔,他如今是急的。满京城抬着脸面的人,肯当众说‘谢罪’,都是急的。”
“急了会咬人吧?”
“急了会跳墙。”她看着车帘外掠过的新绿,“不过跳墙的人,脚下没根。他自己会摔。”
“那句话……您怎么知道他去叶家问盐引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编的。”
采菱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:“编、编的?万一他真没问呢?”
“他那个脸色,你没看见?”姜明薇打了个哈欠,“脸不会编。他问了,还不止问了一回。往后温家跟叶家,该互相猜是谁走漏的了。”
车帘外,天阴得更沉了。
入夜,采菱端着热水进来,一连气报了两桩。
“头一桩,今日席上有个叶家的婆子,没进门,就在墙外花荫里站了半晌,席还没散人就走了,走得飞快。第二桩,刚才外院传话,温公子散了席没回家,径直去了叶府,在人家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,叶家的门,没开。”
“叶家的门没开。”姜明薇把这两桩并在一处,慢慢笑了,“好。让他们关着门猜去。”
采菱吹了灯,轻手轻脚退出去。
屋里静下来。她没瞧见的是——同一个时辰,温家别院对街的巷口,一条影子在暮色里立了整整一个下午,比席上任何一位客人都走得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