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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看戏着迷

更漏敲过三更,冯忠是被小内侍从值房里搀起来的。

夜色幽深,春寒顺着领口往里灌。他一边走一边扣扣子,心里犯嘀咕:殿下从前夜里从不叫人,这个月,叫了三回,回回为的是同一家的档。

书房里烛影摇着,窗开了一条缝。阿寒已经跪在案前,膝边搁着一摞纸。案上没摊奏本,摊着一副棋枰,黑白子下到中盘,停了——殿下自己同自己下的那局,停了三天了。

“念。”太子道,“温家那场席。”

冯忠捧起档,挑出那几页,先清了清嗓子。

“前儿未时,温家别院春集,到客十五家。二小姐入席,座次东三,近门。温彦当众言‘未婚妻到了’,又称二小姐七岁为其绣香囊一枚,贴身携带多年。二小姐答:从未学过针线,只会缝枕头口。四座大笑。”

他抬眼觑了觑。殿下没动静,指尖搭在棋盒沿上。他接着往下念。

“其后温彦当众索要亡母旧信,言‘你的事就是我的事’。二小姐先谢其燕窝,”冯忠顿了顿,“燕窝送到侯府九日,馊透,已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后,二小姐扬声发问,”冯忠的声音不知不觉压低了,像怕惊着什么,“‘温公子向我叶家打听我家的盐引,那算我的事,还是算温公子自己的事?’”

书房里静了一息。

“四座俱寂,继而哗然。温彦汗出,语塞,强称家事。散席,二小姐于二门回以四字——‘从长计议’。”

“哎哟。”冯忠自己先没绷住,一拍大腿又赶紧缩回去,“老奴失仪!可这也……这也太——”

“太什么。”

“太干净了!”冯忠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先白了脸,“老奴是说,一句重话没有,把人扒了个精光……”

“重话,满席的人替她说尽了。”太子拈起一枚白子,“她只负责问。”

子落在枰上,轻轻一声。

“她席上的话,单独摘出来,从头念。”

冯忠不明白,也不敢问,翻回前页,一句一句摘:

“‘温公子,那香囊绣的什么花样?’”

“‘我从没学过针线,统就会缝个枕头口。’”

“‘对了,温家的燕窝,我一直没谢呢。’”

“‘就是可惜了,馊透了,只好倒了。’”

“‘温公子方才说,我的事就是温公子的事?’”

“‘那我倒想请教了,盐引算谁的事?’”

“‘哎,温公子说得对,往后听见什么,烂在肚子里。’”

“‘我爹说了,从长计议。’”

八句念完,冯忠后背莫名起了层细汗。单拎出来,句句平常;连起来听,一句勾一句,跟线穿珠子似的。

“六句让人接。”太子道。

“接了的呢?”

“一个当众赔了脸,一个回家摔了盏。”

冯忠咂咂嘴,把档末几行小字也念了:“温彦归府,掷盏三只,骂曰‘恶女’。另,是日叶家媪妇立于墙外听席,中途疾去;温彦散席后赴叶府,立门外半个时辰,叶府闭门不纳。”

“叶家的门,温家的脸。”太子把这两个词并在一处,“她递一句话出去,两样都收回来了。”

“老奴算了算,”冯忠掰着指头,“这位二小姐统共开口八回。温家赔了脸,叶家关了门,侯府……侯府落了个清静。”

“她还白吃了顿席。”

冯忠噎了一下,没敢接。

太子捏着子,看了半晌,没落。

“满朝文武下棋,得亲手落子。她不用。”他慢慢道,“一府的人替她跑,两家的人替她打。她倒比满朝文武会下棋。”

阿寒的头低了低。

“温家连夜烧的纸,烧的什么,查。”太子吩咐,“她听来的话,孤要原样的。”

影子无声无息退了出去,屋里像从没多过这个人。

冯忠见没了外人,胆子大了些,翻到档的后头:“还有几桩闲的。柳芽,数到四十七了。柳底下埋的那三粒瓜子,没出芽,她那婢日日还去浇水。”

“炒熟的。”

“婢子早回过她了。二小姐说,万一呢。”

太子低低笑了一声。

“还有,林奉御开的方子,甘草、小麦、大枣,每日一剂,连日尽服,一盏不剩。”冯忠小心地添了句自己的话,“老奴瞧着,倒是个听话的病人。”

“听话。”

“府里如今都传,”冯忠又翻一页,“二小姐痴傻,不足为虑。”

“不足为虑。”太子转着手里的子,“满府的人精,围着一个‘傻子’,转得人仰马翻。冯忠,你说,这府里到底谁傻?”

“……老奴不敢说。”

“不敢说,就往下念。”

冯忠念无可念,犹豫半日,把怀里另一桩事掏了出来:“还有……皇后娘娘又遣人问了,名单的事。头一个,是太傅家的许小姐。娘娘说,开春了,殿下总得给句话。”

太子没接这话,反问:“许小姐及笄,几月?”

“回殿下,四月。”

“宫里照例有赏?”

“是。去岁就议过一支暖玉簪……”冯忠念到一半,喉咙自己卡住了。那支簪后来赐给了谁,宫里没人敢提。他硬着头皮绕开,“要不,叫造办处再寻一块一样的?”

“寻不到了。”

“啊?”

“那样的玉,库里统出过一枝。”

冯忠后心一凉。这话什么意思,他不敢咂摸。他眼睁睁看着殿下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截旧穗子,浅碧的丝,簪子出宫那日造办处换下来的,按规矩,本该当场烧了。

它没烧。它在殿下的指节上绕了一圈,又一圈。

烛影晃了晃。太子垂眼看着那点浅碧,忽然开口,像在回温彦那句骂:

“温彦的眼睛,倒不算全瞎。”

“……啊?”

“这恶女。”他把穗子收进掌心,“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冯忠把头垂到胸口,大气不敢出。他伺候殿下十几年,头一回觉得,殿下这声笑,不太像看戏的笑。

他把档归拢好,躬着腰往外退,退到门口,又被叫住。

“冯忠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库里挑一方好墨,明日送姜府。”

冯忠愣了:“送墨?姜府上下,谁用得着,”问到一半,自己想起来了,太学那日,殿下亲口讨的那首诗。

“殿下是要催……那个?”

太子没应,把捏了半晌的白子,轻轻落在了枰上。

“娘娘那头,”冯忠还是不放心,“老奴怎么回?”

“急什么。”

“娘娘催得紧……”

“棋还没下完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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