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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先知收束

“许小姐的笺子,掌灯后又递来一封。”采菱进屋,手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,“递信的丫头说,她们姑娘今夜就等回话。”

笺子展开,许清婉的字,还是又急又冲:

“名单定了,头一个是我。我爹装聋,我娘已经开始量衣裳,宫里隔三差五遣人来‘探望’,一屋子人夸我好福气。你病了两年,福气全免,门庭清净,连媒婆都不登门。这门手艺,天下就你一个人有。教不教?今夜就要。”

姜明薇看完,先笑了。

“笑什么呀?”采菱凑过来。

“许小姐要拜师。”她把笺子折上,“学装病。”

“这……这也行?”采菱眼睛瞪圆了,“好好的,不做那个……”

“所以才夜里递笺子。”姜明薇道,“磨墨。”

墨是昨儿东宫赐的那锭。采菱一边磨一边咂嘴:“王先生昨儿捧着这墨要入库上册,问算府里的还是算小姐的。老爷在边上站了半天,就说了句‘她的东西她自己收着’,王先生又原样捧回来了。好家伙,一锭墨,惊动半个府。”

“墨就是墨。磨你的。”

“哎。”采菱磨着,又忍不住,“明儿柳芽还数么?前儿四十七,我怕明儿一数,该奔五十了。”

“数。瓜子照浇。”

“都浇十二天了,一点动静没有……”

“那是它没赶上好年成。”姜明薇打了个哈欠,“行了,去睡。墨够了。”

“奴婢给您掌灯?”

“灯我自己挑。你打呼。”

“奴婢不打呼!”采菱抗议着,还是被赶了出去。脚步声进了耳房,门轻轻响了一下。

屋里静下来。更漏一声一声,窗缝里透进来的风,已经有了点春夜的潮气。

她先回信。提笔写了半行,“病不由自己说”——笔停住了。

这话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趟出来的。由这一句往回想,她忽然想算一笔总账:来到这本书里,一百零一天,那本“原书”的账,如今烂到什么程度了。

她起身,从箱底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。里头十几页纸,她自己写的,腊月里写的。那阵子满府都当她卧病,其实她躺着,一笔一笔,默这本书。

封皮上三个字:原书稿。

头一页,她的字还工整:

「腊月:温家试探退亲,婚约悬着,原身以泪洗面。温彦与叶柔嘉暗中往来,无人知晓。」

批:偏了。温彦跟叶柔嘉是往来来着——如今两家关起门互相猜了一个月,猜是谁走漏的消息。

「正月:钱氏掌家,克扣药钱炭例,原身忍气吞声。」

批:翻了。对牌归了账房,钱氏禁足,药钱炭例直走外院,王先生亲自核。

「原身病弱无名,人前露怯,京中笑柄。叶柔嘉贤名日盛,人怜人爱。」

批:反了。如今满京城念的是她的诗,笑的是那位临了三年帖的表姐。

「四月:宫中赐簪,为许氏及笄之礼。」

批:错了地方。簪子在她妆台上,琉璃罩里,晨昏一炷香。

一页一页翻过去,批语越写越短。翻到那一条,笔停住了。

「许府茶宴之日,原身于茶中下毒,事泄。三月,赐死。」

许家那场茶宴。十天前。

她记得那一天。柔嘉表姐当众罚她三盏茶,她端起头一盏,说先润润嗓子,自己喝了。剩下两盏,散席时叫满堂的姑娘分了,一人一口,都说是沾才气。

原书里也有这场茶宴,原书里的原身也去了,是去做陪衬的。书里也是这么三盏茶,只是那三盏,是原身推到叶柔嘉面前的,盏里下了东西。叶柔嘉没死,病了半年;查到原身头上时,满京城骂她蛇蝎,侯府弃卒保帅,一道旨意,白绫赐死。

书是站在叶柔嘉那边写的。原身到底是不是真下的手,书里就八个字——“蛇蝎心肠,其行自现”。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提起笔,从这一条头上,整整齐齐划了一道横线。

线划完,她算了算。按原书的排期,此刻的她,该在大牢里数着三月的旨意。而真实的此刻,她在闺房里烤着炭,箱底压着一包纸,账上还欠东宫一首诗。

这一冬她干的每一件事——躺椅,瓜子,咸鱼诗,说到底都是为了让“那一天”永远别来。如今它来了,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。她死期那天,她过得挺热闹。

再往后翻,字迹一行比一行稀。那本书后二十来章注水注得厉害,她当年是跳着看的。跳过去的地方,如今想补,没处补了。

她把十几页从头捋了一遍。满打满算,还站在原处的,剩半条:皇后的名单上,许清婉的名字还挂在头一个。而今夜这封信一来,这半条也晃悠了。

她抽了张新纸,蘸墨,写下一行:

“原书先知使命,至此阶段性收束,毒害一节已翻篇。往后,无本可依。”

写完,把那十几页往案角一推。

“从今往后,”她声音不大,“我是编剧,不是读者。”

剧本会过期,手艺不会。结构,人心,什么时候递话,什么时候闭嘴,这些不是那本书教她的,是这些年一行一行的剧本喂出来的。以前照着别人的图纸走路,往后,自己画。

再说,靠得住的从来也不是那本书。是缝在夹袄里的那页族谱,是箱底那几封旧信,是小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的账。都是纸,区别是,这几张是真的。

她把回信铺平,接着那半行往下写:

"一、病不由自己说,由大夫说。先寻一个肯写‘郁证’两个字的大夫,脉案落了墨,你的病就不归你管了。

二、药照方煎,当着人喝,一盏不剩。装病的人,先得做个好病人。

三、别急着大安。病要慢慢好,好得比他们量衣裳慢半步,就成。"

写到这儿,她顿了顿。名单上抽走一个许清婉,就得补一个人。补谁?

她想了想满京城的姑娘,又想了想自己,一个天天在柳树底下晒太阳、连瓜子都数着粒吃的病秧子。

“补谁也轮不到我。”她嘀咕一句,把信封上。

封好信,收拾案面。油纸包最后包。包之前,她把封皮翻过来,就着烛火,把“原书稿”三个字划了。

划掉的地方,旁边补了两个小字:素材。

“素材嘛,”她把纸包塞回箱底,拿两件旧衣压实,“就是用来改的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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