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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双面之局

姜明薇提笔,一连写了两张纸条,吹干,推到桌案对面。

“背熟,一张一张来。”

采菱拿起头一张,看完眉头就拧起来了:“库房短了一箱契纸?小姐,库房没短过东西啊。”

“是没短。”姜明薇端着茶,“可东西短没短不打紧,打紧的是谁说的、怎么说。”

采菱又去看第二张,这回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温公子别院的小厮在东市吃酒吹牛……这事压根没有,是咱们编的。”

“编的才好。真事有据可查,假事才没法对证。”姜明薇放下茶盏,“你记好,头一张,是喂给温公子的;第二张,是喂给柔嘉表姐的。一锅料,一人碗里舀一勺,勺勺不一样,这叫错位。”

窗外春光透进来,照着庭树刚抽的芽。今儿天却阴着,风一阵一阵,把树叶刮得沙沙响。

采菱把两张纸条攥在手里:“小姐,他们……能信?”

“信不信,不看话编得圆不圆,看他们心里原先揣着什么。”姜明薇道,“上回那点嫌隙还搁在那儿呢——柔嘉表姐嫌温公子嘴上没把门的,温公子犯嘀咕,疑她把功劳都往叶家搂。火星早埋在灰里了,我不过扒出来,吹口气。”

“那……怎么递?”

“温公子不是隔三差五打发温安在后门外头转悠吗?名义上替姑爷问安,实则盯着咱们府的动静。温安那人,见了外头婆子就爱套话。”姜明薇道,“浆洗上的刘婆子,你手里不是捏着她往份例里掺假的把柄?晌午温安要照旧来,你知会刘婆子一声,让她在后门跟门房闲磕牙,把头一张纸上的话,当闲话说出去。”

“不许指名道姓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老赵收了钱、契纸短了、有生面孔婆子往库房那头转,这几样摆出去就够了。温安在后巷那头蹲了小半年,眼睛毒得很,叶府的人打哪条道走,他心里门清。咱们只管递火星子,柴他自己会抱来。”

采菱一怔,随即懂了:“旁人嘴里说的,他才肯信。”

“他自己想出来的,他连觉都睡不着。”姜明薇把第二张纸条点点,“这张你亲自送。就说回柔嘉表姐前儿送香的情,装一匣新茶过去。茶递完别急着走,跟碧珠在廊底下站一站,把这事当自己憋不住的私房话说——说到一半要收,收完就走,别等她问第二句。”

“记住,真闲话,从来不等人问。”

采菱把两张纸条翻来覆去念了五遍,直到一个字不差。姜明薇拿回来,凑到香炉上燎了,火苗一舔就没了。

“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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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过后,温安果然又晃到了侯府后门。

刘婆子正抱着两件浆洗好的衣裳往外走,跟门房老头儿闲磕牙:“……点验那日我就在边上瞧热闹,一箱子契纸文书说没就没了,老赵咬死没人动。嘿,没人动,他上月打的什么酒?割的什么肉?”

温安耳朵一支棱,凑了过去。

半个时辰后,温彦的别院里。

“公子,有点意思。”温安猫着腰凑到案前,“侯府上月末点验库房,短了一箱契纸文书。老赵咬死没人动,可有人瞧见那几日总有生面孔婆子在后巷转悠,老赵上月还阔绰了,打了酒,割了肉。”

温彦正临帖,笔没停:“婆子的闲话,也值得你跑一趟。”

“奴婢也嫌它糙,可细琢磨——短的那箱是契纸啊公子。侯府名下的产业,哪一桩不押在契纸上?”

笔停了。

温彦搁下笔:“生面孔婆子,什么样人?”

“刘婆子没细说,只说是外头的生脸。不过……”温安迟疑了一下,“上月奴婢在后巷那头蹲守,倒真见过叶府的婆子打那条道走过两回,当时没多想。”

温彦没言语,起身踱到廊下。天阴得厉害,风把院里那棵庭树刮得东倒西歪。

上个月的事,他翻出来了。那会儿他跟叶柔嘉提过,想摸一摸侯府产业的底,她把话岔开,说不急。隔三天才递话来,说侯府的事有眉目了,问细节,只肯见面再讲。后来见着了,西边一桩产业的事她囫囵带过去,他当时没多想。

现在“短了一箱契纸”这话一冒出来,那半截话就全变了味。

好一个不急。原来不是不急,是不想让他知道。

温安觑着他的脸色,小心道:“公子,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递话,使的离间……”

“故意?”温彦冷笑,“这话怎么个故意法?上月我问侯府产业,她岔开话,三天后才递信,还只肯当面讲,这些是她自个儿的行迹,旁人编排得出来?”

温安不敢吭声了。

“老赵那边,去摸底,悄悄的,别惊动侯府。”温彦慢慢道,“还有,今儿这话说出去,你这张嘴就该缝上了。叶府那边,一个字不许漏。”

温安连声应了,退出去。

温彦在廊下站了半晌,末了低声啐了一句:“好啊,敢吃独食。”

---

未时三刻,采菱提着一匣新茶进了尚书府。

茶是替小姐回礼的,碧珠出来接的。交割完了,采菱没急着走,拉着碧珠在廊底下说胭脂水粉的闲篇,说了几句,忽然凑近半步,声音压下来:

“姐姐,我跟你说个事儿,你可烂在肚里——传出去我得挨板子。”

碧珠来了精神:“你说。”

“前儿我表姨家兄弟娶亲,我告了半日出府,在东市那头的酒楼候席面。邻桌几个吃酒的,里头一个我瞧着眼熟,是温公子别院里的。”采菱顿了顿,“那人喝得半醉,跟同桌吹牛,说他们爷手里攥着一件从侯府流出去的旧物,打一个出了府的老仆手里得的,是保命的底牌,谁也不给瞧。”

碧珠脸色变了变:“真的假的?”

“我就听了个半截,席面上乱。”采菱一拍自己的嘴,“就末了一句记得真真儿的,那小厮学他们爷的原话,说这事儿,叶家那边一个字不能漏。姐姐你说说,这话防的是谁?……哎哟,瞧我这嘴,当我没说,当我没说!姐姐千万烂在肚里,回头叫我们小姐知道,非撕了我不可。”

说完,人提着空匣子就走,愣是没等碧珠接话。

碧珠在廊下愣了半晌,扭头就往内室去了。

暖阁里,叶柔嘉正对着一瓶海棠插花。碧珠把话学了一遍,学得磕磕绊绊。

叶柔嘉捏着花枝的手停了停。咔嚓,那枝海棠从半截折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还是温温的,“你先出去。回头该给侯府回礼照旧回,别叫人瞧出什么。”

碧珠退下了,暖阁里静了。

叶柔嘉把折断的海棠搁在案上,指尖在案沿轻轻点着。

温彦上月确实托中人寻访过侯府出去的老仆,这事他只撂下一句“小事,你不用管”。她当时没追,同盟归同盟,各家留各家的手尾,她自己也一样。

可“保命的底牌”“叶家一个字不能漏”,这不是手尾,这是后手。真到了翻脸那天,这后手是冲谁去的?

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递话?她心里闪过这么一丝。可这丝念头刚冒头,就被她自己摁下去了——万一是真的呢?这话她赌不起。温彦那府里连个小厮都管不住嘴,他还能管住自己?

“碧珠。”她扬声唤人。

碧珠进来。

“打发个稳当人,往温公子别院外头守着。他见什么人、收什么信、打发人往哪儿跑,每日来回我一次。”叶柔嘉重新拈起一枝海棠,对着瓶口比了比,“记住,别叫人瞧出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花插进瓶里,稳稳当当。

---

日头偏西,采菱回来了。

“小姐,两头都妥了。温公子那边,刘婆子晌午把话撂出去,温安听完没走,绕到库房后巷那条道上转了一圈才离开——上了心了。”

“柔嘉表姐那边呢?”

“奴婢出府时,瞧见尚书府角门打发出去一个婆子,往城东去了。”

城东,温彦的别院就在城东。

姜明薇给茶盏续上水:“一个绕去后巷踩点,一个打发人守别院。得嘞,都动起来了。”

采菱还是不放心:“小姐,他们不会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去吧?”

“对什么质。这种事,谁先开口谁先露底。”姜明薇摇头,“温彦要是去问一句‘库房短的契纸你知不知情’,柔嘉表姐转头就明白,他自己也一直盯着侯府的产业。俩人心里都揣着私账,就都得装没事。”

“那这一回……”

“上回是拌了句嘴,心里存个疙瘩。这回不拌嘴了,改互相盯着了。”姜明薇呷了口茶,“记着,同盟里头,当面吵的不算事,背后互相盯的,才是真要散。”

采菱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
姜明薇起身进了里间,开了妆匣底下一层的小锁。里头压着族谱残页、暖玉簪,还有原身留下的那几封信,最底下,是那份朝堂密信的抄录。

她没往外拿,隔着看了看,又原样锁上了。

太子那边的雷已经埋进去,一时半会儿响不了。响之前,先让这两位互相耗着——温彦查他的契纸,叶柔嘉盯她的旧物,谁也别想腾出手来。

采菱在外间收拾茶盏,忽然想起一桩事:“对了小姐,方才门上来回,许清婉许姑娘府上打发人递了话,请您明儿巳时过府吃茶。”

姜明薇按着锁扣的手停了停。

“许清婉?”她转过身,“她从前下帖子,不都候着回帖的吗?”

“是啊,门上也说怪,那送信的婆子递完话扭头就走,连回帖都没等。”

姜明薇把锁扣咔哒一声按死。

“备礼。明儿一早,咱们去会会她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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