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条是许府的大丫鬟青杏送来的，折得只有指甲盖大，进角门递完就走，茶都没喝一口。
姜明薇展开，上头两行小字：
「叶温近日动向，望妹妹留意，出门多带人。今日未时，城西望春楼临河那间。婉。」
她心里那点疑，一下坐实了。
昨儿那顿茶吃得干着急。她巳时到的许府，正赶上安远侯夫人带着两个姑娘也在，许清婉陪着说了整日场面话，眼睛却往她这边瞟了好几回。送到二门时，才借着替她整衣袖，低声撂了一句：明日午后，望春楼。
今儿条子一到——真有事。
她把字条凑到烛上燎了，唤采菱：“备帷帽，未时出门。再让门上拨两个有把子力气的婆子，缀在后头，隔半条街。”
“去哪儿啊小姐？”
“吃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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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的望春楼，三楼临河这间最清净。窗外一排柳树，微风吹过去，柳絮一团一团往窗纸上扑。屋里小茶炉煨着水，茶香混着炭火气。
许清婉先到了，正烫盏。见了人，起身亲手接过帷帽，挂在屏风上：“路上没叫人跟着吧？”
“马车绕的西市，帷帽到楼上才摘。”姜明薇坐下，“你倒会挑地方。人人瞧见我跟你吃茶，传出去只有好处。”
“明处吃茶，暗处说话。”许清婉把茶推过来，“府里昨日你也瞧见了，那种地方，一句整话都说不得。”
茶博士上来要添水，被守在门口的采菱拦在楼梯口：“不劳驾，我们自便。”
屋里，许清婉从袖袋摸出个小小纸卷，推过桌面：“先看，看完就烧。”
姜明薇展开。
「叶府两日间遍访当铺牙行，寻永宁侯府早年旧物并出府老仆下落。温家连赴两处花宴，席间言语皆往侯府二小姐行止上引，另遣仆妇四下收买口舌。二事皆冲妹妹。」
她看了两遍，指尖一松，纸卷落进茶炉，火苗一舔就没了。
“来路我就不说了，你也别问。”许清婉给她续水，“你知道了，反倒是个祸害。”
“得嘞，各留各的。”姜明薇端着茶，“这样的同盟才走得长。”
许清婉笑了一下，又收住：“叶家查旧物，妹妹心里有数吗？”
“有数。”姜明薇呷了口茶，“这把火，一半是我自己点的。”
“嗯？”
“前儿我往温、叶两位中间撒了点料。如今一个疑对方私吞产业，一个疑对方私藏旧物，正互相咬着呢。叶家满城找老仆——那是咬出真火来了。”
许清婉怔了怔，低头轻笑：“我说呢。前儿起城东就有人嚼舌头，说温公子别院外头多了一双眼睛，蹲着不走。”
姜明薇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那是尚书府的人。第二道口子，是真撕开了。
“温家呢？收买口舌，想收什么？”
“收你的旧话。”许清婉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你如今的行止，他们一时寻不出错处，要动手就得翻旧事。妹妹，前年上元，你在朱雀街灯棚底下等温公子，从酉时等到戌时末，雨把斗篷浇透了，满街的人都瞧见。温家想泼脏水，这样的旧事一翻一个准。”
“这条我知道，信里提过。”
“信里怎么说的？”
“说那日误了时辰，没等着人。”
许清婉的手在盏沿上停了停，没接话，半晌只道：“旧账要翻，就都翻干净。”
姜明薇没往深里追，掰着指头算：“我出府回回登册，白日去白日回，采菱跟着，正门走——如今这头他们查不出花。旧事那头，得我自己先把账翻清，抢在前头。”
“所以你今日来，不止是听消息的。”
“光受着算什么。”姜明薇朝门口抬了抬下巴。
采菱守在门外，隔着门槛把笔墨纸递进来，人一步没跨。
姜明薇提笔，写了几行：
「姐姐肝胆，明薇记下了。另有一事，真伪未辨：近来有人托牙人，重金访寻二十年前出宫养老的旧宫人，问的像是宫中早年旧事。太傅若有余力，可使人留意。」
写完吹干，推过去。
许清婉看完，眉头动了动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也只有半截，出处不能说。”姜明薇道，“掐着要害的那部分，我现在还不能给。不是信不过你——这东西太重，知道的人越少，活得越长。”
许清婉盯了她两息，把纸凑到炉上：“我明白。你这半截，也比旁人给的全。”
火苗又起，纸成了灰。
姜明薇心里有数：真正的出处压在妆匣最底层，她一张底牌没摊。盟友能走多远是一回事，底牌攥多久是另一回事。
茶过三巡，柳絮扑了半扇窗。许清婉忽然道：“说句闲话。你去岁那场病之后，变了个人。从前的你，眼里只装得下温公子一个，谁劝跟谁急。”
“如今呢？”
“如今这样，挺好。”许清婉给她添茶，“缘由我从没问过。人活着，谁没几桩不能说的事。”
姜明薇捏着盏没喝。照原来的剧情，这位该是同她斗到最后一章的人，如今倒是头一个朝她伸手的。
“从前咱们是各保各的命。”许清婉轻声道。
“往后，互通有无。”姜明薇道，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，递帖子。”
“好。”
未时末，许清婉起身要走，到了门口又站住。
“方才说上元的事，我吞了半句话。有桩旧事，憋了我两年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定亲之前那年，花朝宴上，你给我们一圈人看过一封信，说是温公子头一回递给你的，你收在随身荷包里，当宝贝似的。”
姜明薇记忆里有这封信。旧信堆里读过，满纸情话，她一直当是原身一头栽进去的由头。
“那信怎么了？”
“后来诗会上，温公子当众题过一阕词。”许清婉顿了顿，“那字，我前后看了两回，不是一双手写的。”
姜明薇后背一下就直了：“你没看错？”
“看了两回。”许清婉声音很稳，“那时候你欢喜成那样，我张不开口。今日说，是因为温家既然要翻你的旧账，这封信早晚会被翻出来，你得比他们先知道。”
说完，她掀帘下楼，脚步声很快没了。
姜明薇坐在原地没动。那封信，当年是谁递到原身手里的？旧信堆里写过没有？
窗外微风又起，一团柳絮贴上窗纸，晃了两晃。
“采菱。”
守在门外的采菱探进半个头：“小姐？”
“回府。告诉门上，落锁前谁也别放进来找我。”她起身摘下帷帽，“灯芯多备两根，今晚有几封旧信，我要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