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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痴恋隐情

灯芯换到第三根,十九封信总算按日子排齐了,从桌子这头一直排到那头。

帘子外头,采菱把参汤搁在门边小几上:“小姐,三更了。汤是小炉上奴婢自己煨的,您多少喝一口。”

“搁着。”

“您这都熬到第三夜了……”

“就剩这一沓。守你的门去。”

脚步声退远了。屋里只剩烛火和更漏,一声一声,从很远的巷子里渗进来。

前儿夜里是头一遍,一封一封读,读的是事。昨儿夜里读的是字,她翻出温彦前月随节礼送来的名帖,又翻出原身当命根子供在妆匣暗格里的那封“定情信”,对着看。名帖上的字笔笔见骨,收笔带钩;定情信的字圆软,笔笔往回藏。不是一个手。许清婉没看走眼。

她又比了第三张,柔嘉表姐前儿送香时附的帖子。间架有几分像,笔性又不像,像同一个人教出来的,又像有人刻意变了手。比不出结果,先记账。

今晚排的是日子。

头一封,落在前年正月,字小而拘谨:

【嬷嬷走了月余。屋里换的人,眼睛都往夫人屋里瞟。有桩喜事告诉您:温公子来信了,约我上元去看灯。他的字真好。】

姜明薇的目光钉在“上元去看灯”五个字上。

前年上元,朱雀街灯棚底下,酉时等到戌时末,雨浇透了斗篷,满街的人瞧了一夜的笑话。她从前一直当是原身一头热,上赶着追人。今晚才看明白:约她去的,是这封信。写信的,不是温彦。

好一封信。人不必到,脸先替她丢尽了。

第二封,前年二月:【他没来。府里递了话,说被长辈绊住了,隔日又遣人送了赔罪的小物件。嬷嬷,他心里是有我的,只是身不由己。】

第三封,去岁正月:【庚帖换过了。夫人待我忽然好起来,份例添了半倍。我夜里睡不着,这份好,不像给我的。】

去岁三月那封,字忽然乱了:

【夫人要我赴曲江春宴,说太子殿下也在,要我“机灵些”。我说我订了亲,不便。夫人笑,说正因订了亲,才要机灵。我不肯,当夜跪了祠堂。】

信纸后半只有一行,笔画深得快把纸划破:

【他们要我爱他。我不肯,便罚。】

姜明薇把这封放下,又拿起来,就着烛火看了第三遍。

她先前读这句,只当“他”是温彦,说的是逼婚。今晚把日子排开才对上,去岁三月初三,曲江春宴,太子亲临。原书里,姜家二小姐的恶名就是打这年春天起的:订了亲的姑娘,追着东宫跑,满京城看了大半本书的笑话。

她穿来之前,也是跟着骂的读者之一。骂了那么久,没问过一句:信里这个跪了一夜也不肯的姑娘,跟外头那个“追着东宫跑”的,怎么会是同一个人。

去岁夏天的信,给了答案。

【我禁足,门锁着,窗钉了。为何满京城都传,我在宴上往太子跟前凑?我问父亲,父亲说女孩儿家名声要紧,往后少出门。名声要紧,那这名声是谁做的?】

【夜里有碗安神汤,说是夫人赏的,各屋小姐都有。采菱打听过了,旁的屋里没有。不肯喝,她们便站在边上看着,喝尽了才走。喝了一个月,白日像隔着水。】

【我恨他们。等我寻着你,咱们离京。十月初一是母亲忌日,我求了去城外庄子上,若能借这个由头,】

最后一封,去岁十月,拢共四个字,歪得不像出自从前那只手:

【汤换了。救我。】

再往后没有信了。往后就是“那场病”,就是她了。

动走的心思是九月,汤加量是十月,人倒在十月末。也许只是巧。

姜明薇坐了半晌,起身开了妆匣底下那层小锁,取出族谱残页,铺在信堆旁边。

残页上记的是母亲那一房。母亲名下有一笔后来添的小注:奁产拨归公中。墨色比正文新得多。

她把小注跟信并到一处看。

母亲进门带的东西,早进了公中的账。公中谁管?钱氏。侯府如今的当家主母,母亲去后进门的继室。而原身名下那份,得等她出门子那日才动得了。

庚帖是去岁正月换的。往太子身上推她,是去岁三月起的。

差两个月。

温家那样的门第,容不下一个“痴恋东宫”的儿媳,退亲是迟早的;名声一臭,别家也不敢再娶;嫁不出去,她名下的产业一辈子押在侯府账上。再添一条——一个疯疯癫癫的姑娘,说什么都没人信。

这门亲是温家来提的,侯府推不掉,也不敢推。那就应下来,再把新娘子做臭,叫温家自己开口退。温家退的亲,错处记在姑娘头上,聘礼嫁妆的官司还能再打一场。

姜明薇低声笑了一下。春夜里就这一声,更漏照旧一声一声。

“原来痴恋是演的。恨才是真的。”

壳是侯府套的,戏是钱氏逼着唱的。不肯,罚到肯;还不肯,灌了汤替她唱。原书里那个上蹿下跳的恶毒女配,一页一页,全是别人替她写好的稿子,她从前读的那本书,记的原是赢家做好的账。

而写信这个人,从头到尾清醒。清醒地看自己被写完了一辈子,清醒地在最后一封里落了四个字。

这场仗,姜明薇原是为自己打的。打今晚起,里头多一个人的份。

她慢慢把信一封封折回原样。现在不能动,一步都不能露——侯府还当她是病好后安分守己的姑娘,这个便宜要接着占。等嬷嬷找着了,底账摸着了,人证凑齐了,再算。

嬷嬷。叶家满城重金寻的“出府老仆”,十有八九就是她。她走时带没带走东西、落脚在哪儿,得抢在叶家前头。这个明儿问采菱——当年嬷嬷屋里出来的人,府里如今就剩采菱一个。

还有一层没想通:养废一个姑娘,法子有的是,犯不上往东宫跟前凑。图什么?除非要她去太子跟前出丑的,另有其人。她想起压在匣底那份朝堂密信的抄录。这条线牵到哪儿,眼下看不清。

还有那位东宫主子。追着他闹了大半年的姑娘,病一场,忽然规矩得体、大门不出,换她是太子,也要多看一眼。

温家如今撒钱翻她的旧账。可上元也好,曲江也好,一页一页全是侯府写好的。温家要拿来退亲的刀,原是钱氏递出去的。这一条只要证下来,刀就砍不下来,还得反过来伤了握刀的手。

姜明薇把族谱残页压回匣底,按死锁扣,隔着木头听了一声轻响。然后朝帘外开口。

“采菱,我屋里从前那碗安神汤,什么时候停的?”

门外静了一下。“您病好那阵儿。夫人房里的婆子来传的话,说大夫嘱咐,虚不受补。”

“方子呢?”

“每回开完,方子都叫她们收走,屋里存不下底儿。”

方子收得走,大药房的底账收不走。

“小姐,”采菱声音低下来,“您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
“问你什么,答什么。”姜明薇道,“打明儿起,我屋里的吃食茶水,一概你亲手经手。旁人碰过一指头的,撤。”

“得嘞。”采菱应了,隔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一句,“其实打您病好起,大厨房的东西,奴婢就没叫进过您屋里。说不上为什么,那阵子夜里送汤的婆子走了以后,奴婢总做噩梦。”

姜明薇搭在妆匣上的手停了停。

“做噩梦的不止你一个。”她说,“睡吧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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