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东宫的帖子进了二门,钱氏亲自送过来的。
“二丫头,天大的脸面。”帖子往桌上一搁,钱氏笑得慈眉善目,“赏花宴的名单是殿下亲自圈的,点了咱们侯府。阖京城的姑娘挤破头都进不去,你病好之后还没在贵人跟前露过面,正好,去去晦气。”
“全凭母亲做主。”姜明薇垂眼应了。
钱氏又叮嘱了一堆“要稳重”“别失了分寸”,心满意足地走了。采菱关上门,压着嗓子:“小姐,奴婢怎么瞧着,夫人恨不得您去?”
“巴不得。”姜明薇拿起帖子,“‘痴恋东宫’那笔旧账想翻账,天底下还有比东宫赏花宴更合适的台子吗?我一露面,旧谣言自己就会长腿。”
“那……咱称病?”
“帖子都下到二门了,驳东宫的脸,回头是更大的罪。”她把帖子收进匣子,“再说,我也想看看他。”
“他?”
“殿下。”姜明薇道,“病好这几个月,我规矩得体,大门不出。换我是他,也得琢磨琢磨,这人怎么突然换了副活法。”
原书里,这位可是端着主角光环登场的男主。眼下成了头一个伸手来试她底细的人。
“记着,”她嘱咐采菱,“多听少说,谁搭话都是‘身子刚好,受不得热闹’。你跟紧我,可东宫要拦你,别争。”
“得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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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天午后,东宫后苑。
暖日当头,满园花开得正繁,微风一过,香气能推人一个趔趄。贵女们三三两两赏着牡丹,姜明薇挑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站着,茶浅浅地抿。
路过水榭时,身后有说话声压低了往她耳朵里钻,“就是她?”“嘘……”
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姑娘迎面拦过来,是王侍郎家的三姑娘,姨母嫁在温家。她笑着福了半礼:“这位就是姜二妹妹吧?久仰。听说妹妹从前最爱热闹,上元夜的灯,能站着看一整宿呢。”
四下静了,好几双眼睛亮起来。
姜明薇还了一礼,声音平平:“让姐姐见笑。那夜雨太大,灯看不成,光剩站着了。”
人群里有人没绷住,“噗”一声笑出来。王三姑娘脸上一红,讪讪让开了。
采菱还想跟上去理论,被姜明薇一个眼色摁住。刚走出两步,一个绿袍内侍躬身拦在道中:“姜二小姐,殿下有请,后苑静处观花。”
满园的目光“唰”地全过来了。窃窃声立马起来,她听见半句“……果然又……”,后头的被风揉碎了。
采菱要跟,内侍一抬手:“姑娘留步,东宫的规矩。”
姜明薇回头冲采菱点了点头,独自跟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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拐过一带回廊,人声一下远了。
小院里没什么人,就暖房前摆着几盆花,其中一盆开着白梅。廊柱影子里立着个青灰短打的人,从头到尾一动不动,一双眼睛却不离她身上了。
太子背手站在那盆梅跟前,听见脚步也不回头。
“姜小姐倒是肯来。”他说,“孤还当你不肯,看来是小瞧你了?”
“殿下相召,臣女不敢辞。”
“不敢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孤今日见的人,个个都说不敢。就你这声不敢,听着最不怕。”
他抬手,从枝上折下一小枝白梅,递过来。
“给你。这梅与你倒像,看着柔,骨里硬。”
姜明薇双手接了:“臣女谢殿下赏。”
“赏?”他这才转过身。春光照在脸上,人笑得温润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孤不过是折都折了。”
“满园的牡丹人人夸,偏这一盆,春都深了才开,昨日还被人笑‘开错了时令’。”他看着她,“姜小姐懂花么?你说,是它错了,还是笑它的人错了?”
姜明薇心里门儿清,这是个套。她声音放稳:“回殿下,臣女不懂花。只听说它是岭南来的,岭南春深花才开,按它自己的日子,它没开错。”
院里静了一瞬。
“按它自己的日子。”太子把这几个字咂摸了一遍,笑意深了些,“好。孤今日听了一下午‘国色天香’,就这句有意思。”
他踱了两步,状似随意:“听说你去岁冬里,大病一场?”
“劳殿下垂问,已大安。”
“大安。”他点点头,“病好之后,外头都说你换了个人。从前爱热闹的,如今大门不出;从前的许多事,如今一件不做了。人真能病一场,就换了芯子?”
“人是没换。”姜明薇垂首,“只是烧糊涂那几日,把从前想不明白的想明白了,身子是自己的,名声也是自己的,糟践一回,没了就是没了。”
“想明白的,就这些?没有旁的?”
“旁的不敢想。想多了,又是病。”
太子笑出了声:“好一个‘想多了又是病’。”
笑意一收,他忽然道:“孤再问句闲话。姜小姐自幼长在侯府,这些年,可曾觉得,何处不对?”
风从墙那头过来,花枝晃了晃。
“臣女愚钝。”她把那枝梅抱得端正了些,“只知侯府便是家。家里纵有不如意,也是家事,不敢拿来说。”
“家事。”太子看了她一会儿,“姜小姐护短,倒是快。”
他转回身去看花,语气松松的:“那换个问法。你生母的事,侯府同你说得清楚么?”
姜明薇后背绷直了半分,又松开。妆匣最底下那张族谱残页,母亲名下那行后来添的小注,在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“母亲早逝,臣女年幼,不敢多问。”
“不敢多问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也对。问了,侯府未必答得上来;答上来的,也未必是真话。”
“殿下这话,臣女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就对了。孤方才那些,不过是随口一问,随口的话,姜小姐句句当真?”
“殿下的话,臣女不敢不当真。”
“当真好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“当真的人,活得长。”
姜明薇捏着梅枝,指节悄悄收紧了。她行了个礼:“殿下若无吩咐,臣女告退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太子没回头,“临走,孤再问你一桩旧事。去岁三月初三,曲江春宴,外头传得热闹极了。孤那日才喝两盏,什么都记得,偏想不起你穿了什么衣裳。你说,该信外头的嘴,还是孤的眼睛?”
旧信里那行“他们要我爱他,我不肯便罚”,在她耳边过了一遍。她声音放得更稳:
“臣女那日抱恙,未曾赴宴。外头怎么传,臣女百口莫辩。至于殿下信什么,殿下那日自己看见什么,殿下心里最清楚。”
好一会儿,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去吧。”太子道,“梅拿稳了。但愿下回孤再问你生母的事,你还是这句‘不敢多问’。”
姜明薇行礼退出。走到廊下拐角,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,太子立在花前没动,倒是廊柱影子里那个青灰衣裳的人,正抬眼看她。
四目相对一瞬,那人的眼神平平的,像在看一件东西。
她收回视线,脚步没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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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远了,太子还盯着那盆白梅。
“阿寒。”
廊下影子一晃,青灰衣裳的人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半步,单膝点地。
“两件事。”太子拿起银剪子,慢条斯理修着花枝,“头一件,永宁侯府二小姐去岁那场病,请的大夫、用的方子、煎药的婆子,一样一样,给孤挖出来。”
咔的一声,剪落一枝。
“第二件,她的生母。从当年进侯府那年起,一笔一笔,给孤捋清楚。”
阿寒领了命,起身时轻得没有一点声响。
“还有。”太子忽然又叫住他,捏着剪子想了想,“她今日答了孤十来句话,句句张口就来,只有一句,慢了半拍,慢的那句,是孤问她生母。往后这种地方,你替孤记着。她越慢的地方,越有东西。”
阿寒点了下头,退出去了。
太子低下头,把银剪子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