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街口支了个修鞋的摊子,打前儿就在,今儿第三天,一双鞋没开过张。”采菱端着灯进来,压着嗓子,“那人蹲在摊后头,眼珠子全在咱们后门上。”
姜明薇抄经的笔没停:“他摊上挂的样鞋,补丁打在哪儿?”
采菱愣了愣:“……奴婢没瞧见补丁,都是新鞋面。”
“修鞋的摊子上没有一只带补丁的鞋,跟药铺不挂药幌子一个理。”她搁下笔,“摆样子的。温安蹲了半年,见着扫街的都能唠两句,那是温家的路数。这位三天不跟人搭一句话,蹲得住——东宫的人。”
“东宫?!”采菱声音都劈了。
“小点声。”姜明薇道,“该扫院子的扫院子,该买菜的买菜,谁也不许多看他一眼。他看他的,咱们过咱们的。传话下去,这几日府里人别往外头乱跑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应了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,问你桩旧事。秦嬷嬷,是你从前的主子吧?”
采菱站住了:“小姐怎么忽然想起嬷嬷了?”
“病了一场,从前的事倒记得清了些。”姜明薇说得平平的,“她什么来历?”
“嬷嬷是先夫人的陪嫁,打先夫人进门就在府里,后来一直带着您。旁的……嬷嬷嘴严,从不提自己家的事,只说老家在涿州。”
“口音像涿州的吗?”
采菱摇头:“有一回您问,嬷嬷只笑,说走了几十年,乡音磨没了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带了什么?”
“一口樟木箱子,旧得掉漆,常年锁着,谁也不让碰。走时说是她的家当。”采菱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来接她的是个汉子,自称远房侄儿,雇的骡车,后门装的箱。走后您还托人往涿州捎过两回东西,两回都原样退回来,捎货的说,涿州地界查无此人。”
姜明薇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停。报的是涿州,涿州没这个人。一个把自己脚印抹得干干净净的人。
“嬷嬷平日怎么教你当差的?”
“就一条死规矩:进小姐嘴的、上小姐身的,必得先过我的手。”采菱说到这儿自己愣了,“奴婢打小就这么学的……哎,怪了,这些年怎么把这条忘了。”
“没忘。”姜明薇看她一眼,“你如今不就这么做的吗。”
采菱眼圈一下红了,胡乱应了声,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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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只剩一盏孤烛。夜静,更漏声从巷子深处渗进来,一声一声。
姜明薇把三样东西摆开。
一封旧信,去岁三月那封,后半截那行字深得划破了纸:【他们要我爱他。我不肯,便罚。】
一张族谱残页,母亲名下那笔后来添的小注,墨色还新:【奁产拨归公中。】
还有一句话,不在纸上,在东宫后苑那个下午,“你生母的事,侯府同你说得清楚么?”
十九封信,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爱太子的。外头传得满京城都是的那份“痴恋”,信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她爱过的那个温公子,起头也是一封假信。这姑娘一辈子动过的两回心——一回是假的,一回压根没有。
痴恋是演的,戏本子是侯府递的。可那封递进她手里的假信,出自谁的手,图什么,又一笔账,先记着。
再说动机。族谱上写得明白:母亲的钱进了公中,她名下的产业押在侯府账上,人做臭了嫁不出去,钱就永远是侯府的。这话说得通。可有一条说不通:把人做臭,往哪个王府公子跟前推不得?偏往东宫推。往储君跟前送一个“痴恋”的疯姑娘,侯府担得起东宫的厌弃?
要么侯府蠢。要么推她的手另有其人。要么,母亲这条线,本来就跟东宫拴着。
姜明薇开了妆匣底层的小锁,取出那份朝堂密信的抄录,又把族谱残页上母亲进门那一年的年份对过去。
前后差着不到一年。
她盯着那两行日子看了很久,慢慢把抄录折起来。要么是巧。要么,母亲进侯府的门,跟密信里那桩旧事,本来就是前后脚的事。
好家伙。她后脖颈一麻。而东宫那位,临了那句“但愿下回你还是这句不敢多问”——下回他还会问。加上街口那个修鞋的。他也在挖,挖的方向跟她手里的密信,怕是指着同一处。
她按死锁扣,把眼下的局过了一遍:叶家满城寻出府老仆和侯府旧物,寻的是秦嬷嬷那口樟木箱;东宫挖她母亲的底,早晚也挖到秦嬷嬷这条线上;她自己,更要找嬷嬷。
三个人,抢一个证人。
偏偏从今夜起,府门口还多了一双东宫的眼睛。往后想动,得借别人的手、别人的腿,这一步急不得。
她吹熄一盏烛,留一盏,挪到窗纸透光的位置。窗口这盏灯,得像个正常睡觉的姑娘家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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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,书房。
阿寒进屋没有一点声息,一册薄簿子搁在案上,退回影子里。
太子翻开。头一页,药。去岁三月起,侯府二小姐夜夜一盏安神汤,方子从不留底,端汤的婆子守着喝尽才走。开方的白大夫,回春堂的,去岁秋里关了铺子举家南迁,下落不明。
“安神。”太子念了一声,笑意很淡,“好一个安神。”
去岁三月,正是“痴恋东宫”的传言起来的时候。里头使药,外头使嘴,一里一外,把一个姑娘做成了疯的。做局的手,不糙。
第二页,病。去岁十月末病危,昏死一日一夜,大夫让备后事,第二日夜里醒了,换方将养到开春。
第三页,寥寥几笔。其母,族谱上一行小字:进门年份、姓氏,娘家无人可考。
太子盯着那个年份看了很久。说不上哪里不对,就是太齐整了。一个人的来历,干净得像有人替她描过一遍。
他起身踱到窗前。春夜的风从窗缝里进来,烛火伏了一下。
他想起后苑那个下午。满园的姑娘见他,个个说“不敢”,就她那声“不敢”听着最不怕。满园的人夸牡丹,就她说“按它自己的日子”。问她生母,满口张口就来的人,独独那一句慢了半拍。
还有——她两手空空地走了。见孤的人,个个都有所求,眼睛里的算盘珠子孤都瞧得见。就她,孤瞧不见。是真没有,还是藏得比谁都深?
药能涮净一个人脑子里的糊涂,涮不出心眼。去岁那个为温家公子淋一夜雨的姑娘,跟后苑那个把话一句句垫好了还回来的,是一种人?
他忽然想起民间一句妄谈:大病一场,魂儿叫人换了。
他自己先笑了。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,想这个。
可簿子上那行字还在,昏死一日一夜。
醒来的,是谁?
他没往下想。想了,也没凭据。凭据,可以试出来。
“阿寒。”
影子里的阿寒近前一步。
“再去查。她去岁以前,爱吃什么,怕什么,恨什么,惯用哪只手,见了什么绕道走,越碎越好,一样不许漏。”太子回到案前,“往后有的是机会。孤要一样一样,亲自试。”
阿寒点了下头,收了簿子退出去,门合上时没有一点声。
案角搁着一只小匣,里头一支玉簪,年前打的,玉色是他自己挑的。满东宫都当这支簪子早晚是许家姑娘的。
他捏着簪子在烛下转了半圈,忽然觉出一件怪事:这一晚上,他想了药,想了病,想了一个年份,想了昏死一日一夜,独独没想起这支簪子原是要给谁的。
他把簪匣往案角推了推,腾出桌面,铺纸,提笔。
笔尖落下,头一个字,是个“姜”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