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晌午送进来的，熏了香，字也漂亮。
【春和景明，后园水榭新荷初种。妹妹若得闲，来陪姐姐吃盏茶。另：前儿有人送来几件旧物，说是侯府早年流出去的，妹妹兴许识得，带来与你看。】
姜明薇看完，递给采菱：“锁进匣子。”
“锁它做什么？一张帖子罢了。”
“这帖子会咬人。”她说，“留着，往后咬她。”
采菱接了帖子，还是不放心：“小姐，奴婢总觉得不对。自打上回送茶，半个月里柔嘉表姐往咱们府上送了三回吃食，今儿又下帖子，她从前几时这么亲热过？”
“她不是亲热，是撒网。温公子那头她起了疑，掉过头来试咱们，想知道那两桩闲话是不是打侯府漏出去的。帖子上这句‘旧物’就是饵：我一接茬，她就知道我也在找东西；我不接，她当我心里有鬼。横竖她都不亏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称病？”
“称病就是认怂。她要的是热闹——下毒闹不出热闹，绑人更不敢。落水最便宜，看客还现成。”姜明薇道，“再问 你，上回送茶，她家后园你走过没有？”
“走过，碧珠姐姐领奴婢抄的近道。一个曲桥，通到水榭，桥上连栏杆都没有。桥那头水深，绿汪汪的；桥根底下新种了一湾荷，水浅，看得见底。”
姜明薇笑了一声：“得嘞，戏本子都替她写好了。你听，场地是水，道具是没栏杆的桥，配角多半是个端东西的丫鬟，逼你往边上让，看客是满园夫人小姐。就缺一个落水的。帖子下到我手上，本子就递到我手里了。”
采菱脸都白了：“那您还去？”
“温家如今满城撒钱收我的旧话，我这一湿身，‘疯病又犯、站都站不稳’的新料现炒现卖，白送温家一份人情——她跟温公子那点嫌隙，正好拿这个礼补一补。再者，东宫赏花宴那点风声才起来，趁我没站稳先摁下去。一石三鸟。”姜明薇摇头，“可她要的是‘姜明薇失足’四个字，我就偏不失足。她写她的本子，我演我的戏，看客的记性都不好，只记得最响的那一声。”
她裁了张小笺：“送许府，就说还食盒。”
笺上几行字：【明日尚书府春宴，妹妹怕是要湿一身衣裳。姐姐若得空，替我看一眼曲桥——看见什么，照实说就是。】
“再有，明儿我穿那双旧的红缎厚底鞋，再包件大斗篷带着，就说水边风大。”
“连鞋都想好了……”
“她那出戏里，我该穿双滑底鞋。”姜明薇道，“我的戏里，不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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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天午后，尚书府后园。
春柳垂了一岸，水气微凉。姜明薇一进园子，就听见压着的议论，“就是她？”“东宫单独召见那个……”有位夫人当面笑问：“姜二妹妹，听说殿下赏了你一枝梅？”
“赏了一枝梅。那日殿下召了七八位姑娘问话，人人有份。”她答得淡淡的，“传成我独一份，回头倒像我抢了谁的体面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围拢的人反而更多。有姑娘不肯罢休：“可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，说是单独——”
“偏你听些浑话。”叶柔嘉拨开人群，亲亲热热挽住她的胳膊，“妹妹才好利索，受不得这么围着。走，姐姐带你去水榭那边清净清净，新种的荷，就等你去看呢。”
姜明薇顺势回头。廊子底下，许清婉端着茶盏起了身，慢慢往对岸的亭子踱，像只是嫌这边吵。
她低声吩咐采菱：“廊下等我，斗篷拿着，看着点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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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桥九曲，果然没有栏杆。新荷那一湾就在桥根底下，一盆一盆才冒芽。
“柔嘉表姐，就在这儿看吧，荷都在这头。”姜明薇站住不走了，“那头水那么深，看什么？”
“那头看鱼……也罢，就在这儿。”叶柔嘉不恼，挽着她闲话，“对了妹妹，前儿有人同我提起一位嬷嬷，姓秦，说是侯府早年的老人，妹妹可有印象？”
“秦嬷嬷？”姜明薇眨眨眼，“我屋里从前是有一位，走了好些年了。表姐问她做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听说她手上有些府里的旧物件，外头有人肯出大价钱收，我想着替她寻个买主。”
“那得先寻着人。”姜明薇看着那湾新荷，语气平平，“表姐寻着了吗？”
“……这就不劳妹妹操心了。”
姜明薇心里有数了。真寻着了，此刻就该拿人来压她，不会这么绕着弯问。
正这时，桥那头过来个丫鬟，正是碧珠，臂弯里挎着花篮，剪下的花枝探出半尺，桥面登时更窄了。
“碧珠，先别——”叶柔嘉话说了半截，又改口，“罢了。妹妹往边上让一让，叫她过去。”
边上，就是没栏杆的边上。
姜明薇挪了半步。碧珠挎着篮子近了，叶柔嘉的手也抬起来了，掌心贴上她后背的那一瞬，姜明薇喊了一嗓子：
“表姐？！”
被推得前栽的势头里，她硬拧过半个身子，两手死死扣住那条推过来的胳膊，整个人的分量往外一坠。
刺啦一声，绢袖撕了半尺。叶柔嘉被拽得扑跪在桥板上，碧珠的花篮脱了手，花枝撒了一桥。姜明薇翻出桥沿，扑通一声，砸进那湾新荷里。
满园子静了一瞬。
“柔嘉！你推她！”对岸亭子里，许清婉的声音又高又利，“我隔着水看得清清楚楚，你伸手推的她！”
园子嗡地炸了。夫人们提着裙子往这边涌，采菱抱着斗篷连滚带爬冲下廊子，喊得劈了声：“小姐！小姐！！”
众人扒着桥沿往下看，都当要出人命，就见荷叶间，姜明薇自己站起来了。水，才到腿弯。
满园子提着的那口气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不是我！”叶柔嘉扑在桥板上，脸色雪白，“是她自己滑的！我伸手是想扶她，”
“扶？”许清婉已经绕到桥头，“扶人能把人扶下水？叶姑娘，你袖子怎么撕的？”
众人的眼睛齐刷刷落过去。叶柔嘉小臂上，五道水淋淋的指印，撕了半尺的绢袖还耷拉着。
“那是她自己抓的！”
“落水的人，抓你做什么？”人群里有位夫人小声嘀咕，“她抓你，那不就是你在跟前儿……”
“不是我！”叶柔嘉声音变了调，猛地扭头，“碧珠！你说！你方才瞧见的！”
碧珠跪在花枝里，抖成一片：“奴婢……奴婢瞧见小姐伸手了……是、是扶……”
“她自己都说你伸手了。”许清婉一字一句。
姜明薇深一脚浅一脚往岸边挪，采菱扑下去把人拽上来，斗篷一裹。她浑身滴水，牙关直磕，还喘着劝：“许、许姐姐……许是隔得远，看岔了……”
“妹妹，”
“表姐不是故意的。”她攥着许清婉的袖子，一句一顿，“定是我……啊嚏！定是我这几日身上没力气，站不稳……表姐你别急，啊？今儿的事，大伙儿也、也千万别往外说，传出去，表姐还要不要做人了……”
叶柔嘉眼圈是红的，眼里一点泪没有。
尚书夫人闻讯赶来，看见这一身水，魂都飞了：“这是怎么了？！热水！姜汤！请大夫！二丫头快跟伯母来换衣裳！”回头照着叶柔嘉就是一句，“你还不给你妹妹赔不是！”
“妹妹……是我不好……”叶柔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有夫人抢先半步把姜明薇架走了：“哎，别叫叶姑娘扶！我们自己来！”
去更衣的一路，许清婉扶着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那张帖子我看了三遍。猜到你要遭算计，没猜到你自己往水里跳。”
“不是我往里跳，是那水本来就在那儿等我。”姜明薇小声说，“我不过挑了个浅的地方，先站好了。”
“桥根那湾荷？”
“嗯。水到腿弯，淹不死人——淹的是她的名声。”
许清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往后再有这种帖子，提前给我递个信。我嗓门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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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明薇没等衣裳焐干透，执意告辞。尚书夫人拦不住，硬往车里塞了两匣子点心，一路送到二门，“对不住”说了七八遍。
马车出街口，帘缝里能望见曲桥那头，叶柔嘉还站在岸边，撕破的袖子迎着风，身边围了一圈问长问短的夫人。
姜明薇放下帘子。
“帖子锁好了？”
“锁了，油纸裹了三层。”采菱一边替她拧袖子一边答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小姐，她说给您看什么旧物，从头到尾也没见着影儿！”
“本来就闲话一场，说给我走到桥上用的。这下好了，她那张帖子攥在咱们手里——亲笔写明拿‘旧物’请我过去，我偏浑身湿透地回来。她说不清的。”
“哎哟，您手心剌了道口子！回头得上药。”
“不亏。一道口子，换她半条名声。”姜明薇靠进车壁，“明儿一早，给尚书府递张谢帖。”
“谢？谢什么呀？”
“谢她请我吃茶。”她闭着眼，“落款的日子，写清楚些。她那张帖子锁在咱们匣子里，我这张谢帖递到她手上，一来一往，日子对得整整齐齐。往后她但凡想把今儿的事抹平，先得问过这两张纸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应了，又迷糊，“咱不是恨她吗，还道谢？”
“白纸黑字的礼数，比什么都硬。回去熬姜汤，多搁姜，趁热，”
话没说完，一个喷嚏先冲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