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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密信压彦

采菱掀帘进来,嗓子都变了调:“小姐!老侯爷,老侯爷进院子了,直奔堂屋去!”

姜明薇抄经的笔一顿:“你没看错?”

“错不了!奴婢进府六年,头一回见他进二门。”

堂屋里,老侯爷坐在客位上,手边的茶一口没动,见她进来,先叹了口气。

“二丫头,温家那小子来了,在前厅坐着。”

“温公子登门,父亲陪着就是,怎么寻到我这里来了。”

“陪不住喽。”老侯爷搓着手,“他如今是官身,拜帖都拿官衔落的名目。一开口,就要把婚期定在五月。”

“定就定,慌什么。”

“还有后半截。”老侯爷压低声音,“他要你名下的产业先行造册立契,写进婚书里,人还没过门,契先立过去。”

“嫁妆立契,历来是亲迎那日的事。温家读书人家,不会不懂这规矩。他这么急,必有缘故。”

“缘故在郑尚书身上。”老侯爷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礼部郑循,郑大人,如今奉旨清核各府袭爵旧档。咱们家二十年前袭爵那一档,卷宗里短着半页手续,当年,是郑大人抬的手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姜明薇给他续上茶,“温家的意思是:结亲、立契,把侯府绑上郑家的船,那半页手续自然有人续上。若不肯,旧档翻出来,爵位悬了。”

“就是这个话!他没明说,可句句是这个话!”老侯爷一拍大腿,“你母亲不敢见温家的人,说这满府上下,如今只有你能跟那位周旋。二丫头,你就走一趟吧。”

姜明薇心里冷笑。钱氏哪里是不敢见,是不能见,产业立了契,就是从她公中割肉;可郑家又开罪不起。把她推出去,谈成了,肉是温家叼走的;谈崩了,罪是二丫头惹的,横竖烧不着自己。

“我去。”她说,“父亲先回去陪着,就说我大病初愈,收拾收拾就来。再把库里近二十年的旧账取来,他不是要造册吗,我给他造个明白。”

老侯爷如蒙大赦,起身就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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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里间,她开了妆匣底层,取出那份朝堂密信的抄录。

“采菱,磨墨。再翻张旧黄纸来,母亲信笺里没使完的那种。”

纸铺开,她照着抄录最要紧的那几行,用最板的字一笔一笔描下来,又拿浓墨把前后涂死,只留中间一句。描完蘸冷茶洒了洒,拢着炉灰吸干。

「□□年三月……玉牒已由郑循改讫……勿泄。」

晾干了,夹进母亲那本旧陪嫁册里。

“这是画的什么?”

“一张能让温公子嗓子眼发紧的纸。走。”

---

前厅里,温彦一身酱色圆领常服,料子是新的,坐姿也是新的,从前在侯府他坐半个屁股,如今整个人陷在椅子里,跟量过尺寸似的。

见她进来,他起身,笑得熨帖:“明薇。大安了?前儿听说你在叶家赏个花,赏到水里去了,温某惦记得很。”

“劳温公子惦记。春水浅,不算事。”

“听闻众人都咬定,是叶姑娘推的?”

“表姐一时失手罢了。”姜明薇垂着眼,“偏满园子的人都非这么说,我一个落水的都劝不住。袖子都撕了半尺,表姐也是,扶人哪有用那么大劲的。”

温彦端茶的手停了一瞬。

她也不绕:“婚期的事,父母之命,明薇不置喙。听闻温公子要产业先行立契?”

“正是。”温彦放下茶盏,“非是温某多事。听闻侯府上月点验库房,账目上有些含糊。你名下的产业没个明契傍身,将来过到温家名下,也是笔糊涂账。早立契,早干净。”

老侯爷脸色一变:“账目含糊?谁说的,”

“侯爷。”温彦笑着打断,“坊间的话,听一半留一半。温某提这句,是替两家里外省事。”他顿了顿,慢悠悠补上半句,“再说,郑大人清核旧档,一日紧似一日。有些事,赶早不赶晚。”

话音没落,采菱带着两个小丫头把账册捧进来,一摞半人高,搁在案上砰砰响。

“温公子要账,我把近二十年的旧账全取来了。”姜明薇起身,一本一本翻给他看,“西郊田庄两处,东市铺面三间,南边茶山的股子,都在这儿。这本最旧,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册,立契要照旧例,得翻母亲的底。”

旧册子一抖,一页纸从里头滑出来,打着旋落在温彦脚边。

他俯身拾起,随手一扫,脸上的笑,就那么停住了。

纸上前后两大团浓墨,中间孤零零一行字,墨色发沉。

他捏着那页纸,捏了足有三息,才慢慢直起腰:“这纸,哪来的?”

“夹在母亲陪嫁册里的。”姜明薇眨眨眼,“怎么,温公子识得?”

“……玉牒是皇家的谱。”温彦的嗓子干了一下,“郑——”

“哎,对了。”她一拍手,转头看老侯爷,“父亲,温公子方才不是说,郑大人奉旨清核各府旧档吗?这纸上写着‘玉牒’,还有郑大人的名讳,要不把这纸给郑大人送去,请他老人家掌掌眼,看算不算他要清的旧档?”

“不必!”温彦脱口而出,快得满厅的人都愣了。

他咳了一声,把纸往桌上一按:“来路不明的纸,惊动郑大人做什么。徒惹是非。”

“来路不明?”姜明薇笑了一下,“是母亲的东西,怎么叫来路不明呢。”

“令堂去得早,这纸夹在册子里不知多少年,谁说得清真伪。”温彦盯着她,“依温某看,烧了干净。”

“烧了?”她拈起那页纸,对着光看了看,“万一……是真的呢。”

后半句没说,就搁下了。

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雀儿叫。老侯爷看看闺女,又看看女婿,一头雾水,只一个劲儿使眼色。

温彦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,再开口,调子全变了:“婚期的事……不急。五月也好,改年也好,从长计议。”

“郑大人那边,”老侯爷小心翼翼。

“侯爷宽心。”温彦起身,掸了掸衣摆,“清档的事,多半是底下人嚼舌根,晚辈再没听着什么风声。”

走到厅门口,他停住,没回头:“这纸,除了你,还有谁见过?”

“母亲的旧物,先前一直堆在库房,进来出去多少人,妾身哪数得清。”

温彦的背影僵了僵,快步出了厅。温安在门外候着,小跑着才跟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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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完人,老侯爷回来转了两圈:“二丫头,方才那纸……”

“一张废纸。”

“废纸能把温家小子吓成这样?”

“那就不是纸的事,是名字的事。”姜明薇把账册摞齐,“父亲只记一件事:温家再提立契,就说账还没造完。别的少打听,打听了睡不着。”

老侯爷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问,念了声佛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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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采菱替她换手心的药,落水那日剌的口子已经结痂了,一边忍不住:“小姐,奴婢糊涂了。温家不是撒银子收您的旧话,一门心思要退亲吗?怎么这会儿又上赶着娶了?”

“退亲,是因为侯府的产业他们瞧不上,我是累赘。”姜明薇看着烛火,“可‘库房短了一箱契纸’那句话进了他耳朵,账目含糊,产业在动,他等不得了。先催婚,先立契,人娶进门,产业就姓温了。至于名声那笔旧账,关起门来再算不迟。再者,东宫赏花宴那点风声还没散,殿下‘单独召见’过的姑娘,他这种人不会白放着,是要拿去郑家吹嘘的物件。”

“好家伙,打的是这个算盘。”

“急就急在这儿。偏他这份急,一半还是我上个月亲手喂出去的。”她笑了一声,“自己点的火,自己拆,不亏。”

“那郑尚书要是知道这纸……”

“温彦不敢说。”姜明薇道,“纸是假的,他拿张假纸去搅郑循的心,前程当场就完;是真的,他更不敢,头一个被问的就是:你从哪儿知道的?你想干什么?他只要还想在郑家门下走动,今天看见的就得烂在肚子里。不能问,不能说,也不能动,这才叫锁。”

采菱倒吸一口气,刚要说话,又想起一桩:“对了小姐,后门婆子说,街口修鞋的,今儿开张了。”

“开张了?”

“头一桩生意,给温家车夫钉的鞋掌。钉完了还拉着人家问,府上二小姐近来常出门吗,都上哪儿去。”

姜明薇捻着药棉的手停了停。

“得,全记我账上了。”她把药棉丢进簸箕,“打明儿起,我的行程头天报给门房,出门走正门,车马旗号一样不落,让全街都瞧得见。看得见的,他就不费劲查;他费劲想查的,咱们一步也不能叫他瞧见。”

“那这页纸呢?”

“裹上。”她把那页残纸推过去,“油纸,三层的裹法,你熟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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