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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章 暗卫递风

“都是老婆子编的!那些话没影儿的事!往后谁再嚼这个舌头,老婆子跟他拼命,”

采菱一进门就学开了,学得有鼻子有眼:“西街赵婆子,菜市口头一张长嘴,收了温家银子替人‘想旧事’的,就数她叫得最欢。今儿晌午当众拍的胸脯,围了小半条街的人瞧。”

姜明薇抄经的笔没停:“就她一个?”

“哪能啊。”采菱掰着指头数,“接了钱的那几张嘴,昨儿起一个赛一个地哑。还有人倒打一耙,主动寻到咱们后门递话,说从前全是瞎编的,求小姐千万恕罪。啧,银子照收,话照翻,这帮人的良心——”

“钱呢?”姜明薇打断她,“买长嘴的银子,退了吗?”

“退什么退,一个子儿没退。”

“那就是了。银子没退,嘴一夜之间全缝上了——要么有人给得更多,要么有人吓得更狠。”她搁下笔,“温家那几个钱,雇得动长舌头,雇不动吓破胆。”

采菱打了个寒噤:“谁啊,这么大手笔?”

“你想想,那些旧话,句句说的是我,句句捎带着谁?”

采菱愣了半天,声音一下子压没了:“……东、东宫?”

“温家花钱点我的火,火苗子舔着人家的门槛,换你是那宫里的,你管不管?”姜明薇把抄好的经页压平,“管。顺手把火掐了,掐得又快又干净。”

“那不是好事吗!”

“好事就不对劲。温家收我的旧话收了一个月,没人管。前日温彦刚登了一趟门,今儿火就灭了——掐火的不是瞧我可怜,是瞧温彦碍眼。”

她起身走到窗前。天黑透了,街口修鞋摊那个方向,只剩别家铺子的一点灯。

“今夜我在屋里抄经。你搬个杌子守角门,没我的话,谁也不许进院子,你也一样。”

“守外头?那您屋里,”

“让你守就守。不许看,不许问。”

“得嘞。”采菱一步三回头地去了。

桌上很快收拾干净。摊在外头给人看的,是抄了一半的经卷;真东西,排年份那几张纸,折起来锁进了妆匣底层。她把烛挪到桌心,自己坐在光照得最足的地方。

掐了火的,多半要来看看火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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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的梆子敲过,烛芯爆了个花。

姜明薇抬手要剪,手停在半空。

烛火伏了一下。没风。

屋子当中多了一个人。青灰短打,站在烛光照不透的那个角上,一动不动,连呼吸声都没有。

后颈的汗毛立了那么一下,被她摁回去了。换个姑娘,这时候该喊人了。她没喊——能无声无息进这道窗的,弄死她比弄哭她容易。心说:真来啊。

再一打量,这张脸她见过。东宫后苑,廊柱影子里钉了半日的那位,殿下身边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的那个人。

那人往前两步,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角,退回原处,自始至终没一点声响。

她展开。一行行字,瘦而稳:

「两桩小事,说与姑娘知道。

其一,市井有人撒钱收买旧话,话头往姑娘身上引。昨夜起,钱撒不出去了——接了钱的,都改了口。

其二,礼部核档的差事,郑大人告了病,停了。

梅养在瓶里,记得换水。」

没有落款。也不必有,满京城肯折枝白梅送人的,只有一位;肯把字条半夜送进姑娘闺房的,更只有一位。

她看了三遍。

第一遍看事。温彦前脚拿核档压侯府,郑循后脚就“病”了。这病生得,比药还灵。

第二遍看路数。满纸没有一个问句。可她记得那位说话的规矩,那日后苑,他问“是它错了,还是笑它的人错了”,问“你生母的事,侯府同你说得清楚么”,句句是钩子。这张纸通篇不问,通篇都是钩:回不回、回什么、多快回,全是他要看的东西。考卷从纸放进这屋那一刻,就发了。

第三遍,看要害。

护她?她同那位统共打过一回照面,说过十来句话,他凭什么护。把两桩“小事”摆开看,一桩摁的是旧话:旧话往下挖,挖的是她去岁怎么“疯”的,药是谁开的,再往下,是她娘。一桩摁的是核档:核档往下挖,挖的是各家二十年的旧卷宗,那里头有她娘进门的年份。

两桩事,护的都不是她。护的是她脚下这块地。

谁朝这块地伸手,他朝谁伸手。她不过是碰巧站在这块地上的那个人。

那日他问她生母,她慢的那半拍,他看见了。这满纸“小事”,一半像赔礼,一半像警告:这块地,你也别挖。

行。她慢慢把纸折上。可她不能明挖,他也不敢明动她,动她,等于告诉全京城这块地底下埋着东西。一个不敢挖,一个不敢动,这就不是恩宠,是买卖。

买卖,就得有来有往。

墨是现成的。提笔前她想了一件事:这位哑巴侍卫站在暗处,她落笔的快慢、蘸墨的回数、哪一行顿了顿,明日都是折子上的字。那位殿下看人,专看这种地方。那就一行一个速度,一行蘸一回墨,不多不少。

「两桩事,妾身知道了。

也回殿下一桩:前日温公子登门,婚期催定五月,还要产业先行立契。抬出来压人的,正是郑大人的核档。

郑大人这一病,病得真是时候。

梅,谢殿下。水,妾身自己换。」

为什么单送温彦这一桩?那修鞋的眼睛再毒,也只能看见温彦的车进了门,看不见堂屋里说了什么。她把屋里的话递过去,递的是那双眼睛看不见的东西,你盯我的门外,我卖你我的门里。

再说这门婚事,她拆不动,侯府不敢拆,钱氏巴不得谈崩了让她背锅。可温彦要立的不止嫁妆契——产业连着库房,库房里压着她娘二十年的旧册子。旧册子一旦随婚书过了郑家那条船,头一个睡不着的就是东宫。这门亲,人家比她还急着拆。她只消把话递到,剩下的,那位自己会“想明白”。

求人办事,永远不如让人自己想明白。

纸折好,她隔着桌子递过去:“有劳。”

那人接了,退回暗处。她说话的工夫,那人眼皮都没动一下,可她知道,一个字都少不了地会被带回去。那她就说给他带。

“再带句话给殿下。字条,妾身看完就烧。往后这样的东西,最好别落纸——白纸黑字,搁在谁手里都是祸。妾身这边,也一样。”

那人没应声,大约从来也不应声。走到窗边,他停了半息,目光在窗台那只插着干梅的瓶子上掠了一下,人就没了。窗子还关着,跟从来没人动过一样。

姜明薇把字条凑到烛上。火苗从“记得换水”四个字上爬过去,一卷,成了灰。

字条上的东西进了脑子,比锁进匣子稳当。她拨了拨灰,忽然觉得有点意思,原书里那位,拢共没露过几回真面目,如今倒隔着一个哑巴、一张烧掉的字条,跟她下起棋来了。棋逢对手谈不上,人家执的是天下,她执的是自己这条命。可这条命好歹坐上了棋盘边,没变成棋子。

---

叫采菱进来的时候,更鼓敲过四遍。

“守了半宿,连只野猫都没溜过去。”采菱抱着杌子,眼睛都睁不开,“小姐真抄了一夜经啊?”

“抄了大半卷。”姜明薇指指桌上,“交代你三件事,说完你去睡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第一,明儿一早给许府递信,后日我过府吃茶。车从大街走,走慢些。”

“得嘞。第二件?”

“街口修鞋的摊子,府里人绕着走,不看,不搭话。可我出门,车必定打那摊子跟前过,不快不慢。”

采菱琢磨了半天:“……自个儿当没瞧见,又叫人家瞧见?”

“他要瞧见我,我成全他。旁人要瞧见他瞧我,我也成全旁人。”姜明薇道,“往后温家叶家想冲我伸手,动手之前,先得掂量掂量,会不会伸到那位的眼睛底下。”

“哎哟,”采菱捂了下嘴,“这不成门神了?”

“一位不领俸禄的门神。”她剪了剪烛芯,“第三件——温家要是再上门催婚,让他们催,催得越急越好。这门亲事,如今有人比咱们还上心。”

“谁啊?”

姜明薇没答,起身走到窗台前,把那枝干梅从瓶里抽出来。花瓣早落净了,光秃秃一枝。

“这都干成柴了,小姐还留着?”

“柴有柴的用处。”她把枝上剩的最后一朵干花拈下来,夹进手边的账册,干枝收进妆匣底层,跟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锁作一处,咔哒一声。

空瓶子摆回窗台原处。

“明儿上街,买枝时令的花回来。这瓶子,往后不许空着。”

采菱端详着那只瓶子:“盯着咱们的眼睛还没撤呢,您倒供起他送的花来了?”

“契纸丢了能补,”姜明薇吹熄桌上的烛,只留窗边一支,“这个,全京城就这一枝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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