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张废稿进了香炉,火苗一舔,卷成个黑卷儿。
窗台那只白瓶里,新买的芍药开得正旺。采菱瞅着小姐又铺开一张银红洒金笺,忍不住了:“小姐,一晚上烧了五张,奴婢瞧着张张都一样啊。”
“差在这儿。”姜明薇把两张纸并到灯下,“这张末笔带钩。柔嘉表姐写字,收笔从来不露锋——学是学不像的,得比着描。”
灯下压着的“正样”,是落水那日那张邀帖,油纸剥开,只借这一晚。她比着描完最后一张,吹干,搁进一只小香匣,匣里是柔嘉表姐前儿送的那盒香。
“熏一夜,明早取出来,纸自己就是香的。”
“小姐,”采菱压低声,“咱真赌她明儿来?”
“不赌。今儿傍晚门上递了话,尚书府叶姑娘明日巳时来给夫人问安,带新下的樱桃。”姜明薇合上匣盖,“温彦前脚在我们家坐了半日,她后脚就坐不住。她急两样:温彦那头说了什么;落水那一场之后,钱氏这边还使不使得动。两头都得修补,她不来不行。”
“尚书夫人是老爷的亲妹子,这门亲戚走动勤,夫人往常面上也热络。小姐一封信,就把这热络烧了?”
“烧的不是热络,是桥。”姜明薇道,“叶家的手再往侯府里伸,就得隔着这条裂缝伸。”
采菱还是手抖:“夫人要是疑到咱们头上呢?”
“疑不疑,看信里写了什么。信上撺掇的是我去讨册子、讨钥匙——钱氏什么都忍得,这个忍不得。信是真是假不要紧,要紧的是,她不敢赌它假。”
“那叶姑娘当面喊冤呢?字是能验的呀!”
“验?她比我还不盼着验。”姜明薇把邀帖原样裹回油纸,“我在信尾搁了一句,‘妹妹记挂的那件事’。她一眼就知道是我写的,可她翻不了案,要说清这句为什么冤,她得先交代她跟我背着人议过什么。她那些事,一件也见不得光。”
交代明日章程:采菱出府买时新果子,回来看见尚书府车驾进门,别躲,从人堆里挤过去,袖口一松,把折好的笺顺着台阶根儿撒了。回头等巧云,钱氏屋里的大丫鬟,客人进门必到垂花门张罗——只说一句:台阶根儿落了张帖子,金贵,怕是叶府的人掉的,不敢私留,快送夫人过目。
“巧云那人稳,拾着这东西,必先到门上问一圈来历才敢往堂上递。等她问明白,我的安也请到了,茶正好换第二道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应了,又想起一桩,“许府那头的茶呢?”
“递信,挪后一日。明儿家里有戏,错过可惜。”
“小姐看戏,还得自己搭台子。”
“台上总得有个受气的。”姜明薇吹熄一盏灯,“我来。父亲一早出门会友,赶不回来,正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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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前,尚书府的车驾到了二门。婆子丫头搬食盒的搬食盒,抬果架的抬果架,台阶上挤作一团。采菱挎着果篮从外头回来,侧身往人缝里一钻,袖口一松,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卷顺着台阶根儿落下去,没进扫帚苗底下。她脚步没停,径直回了院。
一炷香后,她挎着果篮“路过”垂花门,巧云果然在门里张罗。
“云姐姐,台阶根儿落了张帖子,洒金的,还熏着香,方才叶府的人打那儿过。这物件咱们不敢动,您快拿给夫人过目,回头寻起来,谁也说不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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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堂里,茶换到第二道。
叶柔嘉坐在客位,面前白瓷盘里堆着樱桃。“听闻温公子前儿登门了?”她拈着茶盖,“舅母,两家如今是亲家,他说了什么,做长辈的总该有个数。”
“孩子们的事,我这当舅母的哪掺和得上。”钱氏笑着让樱桃,“侄姑娘尝尝。”
姜明薇捧着一匣枇杷进来请安,又向叶柔嘉福了福:“表姐。”
“妹妹气色好多了。”叶柔嘉眼皮一抬,“那日之后外头闲话多,妹妹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表姐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两边都笑着。巧云就是这时候进来的,双手捧着那张洒金笺:“夫人,二门上拾着一张帖子,瞧着是今儿早上叶府车驾进来那阵儿落的,奴婢不敢处置。”
钱氏接过来,展开。
屋里静了。她的目光从上走到下,又从下走回上,捏着纸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侄姑娘。”她把笺搁在桌上,笑得慈和,“你的字,近来跟谁学的?”
“舅母这话没头没尾。什么字?”
钱氏把笺往她跟前一推:“自己看。”
叶柔嘉扫了两行,脸色刷地白了:“这不是我写的!”
“不是你写的。”钱氏拿起茶盏,没喝,又搁下,“巧云,你闻闻那香。”
“回夫人,是叶姑娘孝敬您的那盒香,一个味儿。”
“香是香,字是字!就凭一炷香定我的罪?这字旁人学也学得来!”
“好,不说香。”钱氏拾起笺,一字一字念,“「委屈妹妹了」,这句倒还知道臊。「册子、钥匙,如今还压在舅母,那位手里」——那位?”手掌往桌上一拍,茶盏跳起来,“我嫁进姜家这些年,里外一把手当这个家,到侄姑娘笔下,成了‘那位’!”
“信不是我的!”
“「姑姑的意思,趁这乱子,把册子连钥匙讨回自己屋里」,你们姑姑的意思!尚书府隔着半座城,替我姜家的库房操上心了!我们侯府庙小,当不起叶家这么攀附!”
“跟母亲没关系!这信不是我写的,更不是我母亲,”
“不是你写的,怎么满纸比你自己还懂我们家的库房?册子在哪间房、钥匙归谁管,寻常外人写得出?”钱氏又低头扫了一眼,“「妹妹记挂的那件事,姐姐也记着」,什么事?你们俩背着人,还记挂着什么事?!「看完就烧,别叫上头那位瞧见」,还烧?烧给谁看!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‘那件事’!”叶柔嘉猛地转向下首,“妹妹!你说句话,我何曾给你递过这种帖子?!”
满屋的眼睛都压过来。姜明薇站起来,手指绞着帕子,半晌,小小声:“……表姐前儿,是给过我一张帖子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
“请吃茶的。”她补上后半句,声音更小。
“帖子呢?!”钱氏追问。
“在女儿屋里锁着。”
“取来!”钱氏一挥手,又把眼睛钉回叶柔嘉身上,“请吃茶的帖子也递到后宅来了,你们母女跟二小姐的‘书信往来’,还有多少?!”
姜明薇解下腰间小钥匙递给采菱,采菱快步出去了。
“帖子是帖子!”叶柔嘉声音劈了,“舅母与其审我,不如先想想,一张来路不明的破纸,怎么偏偏今儿落在我们二门上?我前脚进门它后脚就到您手上!碧珠!今儿可带过什么帖子没有?!”
碧珠连连摇头:“没有!车上的东西都是奴婢亲手清点的!”
“你清点的?”钱氏冷笑,“那更奇了。不是你们带的,还能凭空落在我家台阶上?我看是你们买通了我府里的人!侄姑娘这手,伸得可真长!”
“好啊,那舅母说是谁?!”
叶柔嘉的目光扫过满屋下人,最后落在姜明薇脸上。姜明薇正睁着眼望她,眼里全是惶恐,帕子绞成了一根绳。
来了。这一眼,她认下了。
只一瞬,叶柔嘉咬住后槽牙,把那口东西咽回去,掉头冲钱氏:“我不知道是谁!我只知道谁得利,这信一出,我们叶家跟舅母生了分,谁乐见,谁心里清楚!”
“得利?信里撺掇的是你妹妹去讨册子!还有你!”钱氏忽然冲姜明薇发作,“她教你上你父亲跟前哭,教你讨钥匙,你心里怎么想的?!”
姜明薇扑通跪下:“女儿不敢。册子记的不过是母亲替女儿收着的嫁妆,搁在母亲屋里跟搁在女儿屋里是一样的……女儿当时只觉得,写帖子的人是想挑拨母亲和女儿。”
“听听!挑拨!你妹妹都瞧出来的挑拨,就你叶家的姑娘瞧不出来?还是这本就是你写的!”
“好好好。”叶柔嘉反倒笑了,笑得眼圈通红,“舅母与其护着一本册子,不如先想想,那册子里的账,是不是干净得见得过人!我提一句‘册子’舅母就急成这样,急的是什么,舅母心里有数!先夫人留下的东西,一笔一笔进了谁的公中,街面上不是没人嚼过!”
“我们姜家的账,轮不到姓叶的来翻!”钱氏一字一顿,“倒是你,满京城当铺牙行,叶府的下人跑断了腿,重金收‘永宁侯府旧物’!一个内宅姑娘,惦记舅家的家底惦记到当铺柜台上去了,这话传出去,丢谁的脸?!”
“你盯着我的下人?!”
“我盯的是我这个家!”
“舅母还是先操心自家库房吧!”叶柔嘉扬着下巴,“上月点验,短了一箱契纸,这会儿问出下落了吗?!”
“胡说!我们库房没有的事!”
“有没有,舅母问问街面。”叶柔嘉抓起帕子就走,到门口又回身,先剜了姜明薇一眼,“妹妹好好养病。有些病,好了就是好了,可别再犯。”
碧珠抱着披风慌忙追出去。
钱氏胸口起伏,冲门外喊:“送客——不必了!”又扭头吩咐巧云,“门上听真了:往后叶府的帖子、叶府的人,一律先回我,没我的话,不许进二门!”
这时采菱捧着邀帖回来了。钱氏接过去展开,目光在纸上顿了顿,念出声:“「前儿有人送来几件旧物,说是侯府早年流出去的,妹妹兴许识得」,旧物。她还真拿旧物钓过你?”
“女儿没见着什么旧物。”姜明薇垂着眼,“那日只吃了一盏茶,外带一湾水。”
钱氏揉着眉心,把帖子递还:“收好。往后她们给你什么,先过我一眼。跪着做什么,起来——多大的人了,一点主意没有,人家写什么你信什么。下去吧。”
姜明薇领了骂,谢了恩,带着采菱退出来。这一顿骂,不亏,满堂下人都瞧见了,二小姐是个受人撺掇的。
院里风大,方才震碎的茶盏还摊在青砖上,小丫头蹲着一片一片捡。两人跨出门槛,身后门帘未落,钱氏的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字透出来:
“巧云,去库房。今日就把锁换了,钥匙,往后我贴身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