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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裂痕初现

小纸包是许清婉一落座就推过来的。

“先看货,再动筷子。”

望春楼三楼临河那间又包下了,这回姜明薇做东,桌上添了四个菜、一壶温酒。采菱和青杏守在楼梯口,屋里只剩她们两个。

姜明薇解开纸包。头一张是许清婉的手笔,把那日尚书府落水的事从头记了一遍,谁先到的桥头,谁伸的手,袖子怎么撕的,围观的夫人们原话是什么,连时辰都标着。

“那天亭子里连我四个,这几日我又挨个问了一遍,话都摁实了。”许清婉给她斟酒,“往后你要用,随时拿得出来。”

第二张薄些,记的是温府的动静:婚事回绝了媒人,放了话,“今岁不议”。

“婚期从长计议,是他当着侯府一屋子人说的;如今又递到媒人耳朵里。”姜明薇把两张纸对齐折好,“口说的话不作数,传到外人耳朵里的才作数。这两张是钉子,先收着。”

“钉谁?”

“谁跳,钉谁。”

许清婉给她布了一筷子鱼:“说吧,这顿酒什么名目。”

“拆线。”姜明薇道,“你替我数数局面。柔嘉表姐落水吃了瘪,侯府的门断了,钱氏那头再使不上;温公子让我一页纸锁了嘴,郑大人又一病,他那条船靠不了岸。一个失了内应,一个失了靠山——这时候凑一块儿,还能抱团。”

“所以你要赶在他们抱上之前,把中间那条道挖断。”

“他们本来就在两个屋檐底下。”姜明薇转着杯子,“姐姐,你知道他俩眼下最怕什么?怕对方先跑。柔嘉表姐手里没了侯府,只剩温彦一条线;温彦的官路断了头,回头一看,知道他全部底细的,只剩一个柔嘉表姐。这种时候,谁先信对方,谁先死。”

“话怎么递?他们又不傻,编的话一戳就破。”

“所以不编,递真的。”姜明薇放下杯子,“第一件。柔嘉表姐打发人盯着温彦的别院,打从上回咱们在这儿吃茶那阵子,那双眼睛就在了吧?”

许清婉点头:“蹲得挺沉,街面上早有人嚼舌根,只当是哪家探事的,没人叫出名姓。”

“话在街上飘着,缺的就是个名姓。”姜明薇道,“你寻个机会,把这双眼睛的名姓递进温家耳朵。跟王家那位三姑娘闲话时提半句就成——她姨母嫁在温家,话进她耳朵,当天就能到温彦桌上。”

“只报名姓,不添油?”

“一个字不添。”姜明薇道,“温安那老油子得了信,必定自己去摸。一摸一个准,人真蹲在那儿呢。他自己摸出来的,比我喂一百句都结实。”

“第二件呢?”

“给柔嘉表姐。”姜明薇道,“温彦催婚催到侯府堂上,这事她知道。你让人把温家回绝媒人的话往外带一带,带的时候添半句,就说温公子跟人吃酒时讲了,叶姑娘的事他往后一概不沾;落水那一桩,他早劝过,是她不听。”

“后半句是你添的。”

“后半句是钩子。前头是真的,钩子才有劲。”姜明薇道,“她没法对证,她不在那席酒上。她只会想一件事:两家往来外头没人知道,温家凭什么急着开口撇清?是温彦在家里提起过她。提起过,就是备着哪天拿她挡事。”

许清婉把酒杯在桌上转了半圈:“她要是不信呢?”

“她会去查。一查,更真。”姜明薇道,“温彦得了‘别院外有眼睛’的信,头一件事必定是让温安反摸过去。这一摸,尚书府外头就该多出温家打听的人,她自己的眼睛,会把温安的动静原样报给她。到那时,酒席上那句话,别院外那双眼睛,两样东西一碰——”

“碰出个弃车保帅。”许清婉替她收了尾。

“姐姐这一句,顶我十句。”

“少贫。”许清婉跟她碰了下杯,“只问一句,拆到什么份上收手?这两家眼下都还动不得。”

“撕开,不撕破。”姜明薇道,“往后他们还得互相递帖子,面上比从前还热络。可心里头,一个数着对方的眼睛,一个记着对方的刀。我要的就是这个,他们一人攥着半张图,凑一块儿早晚拼出整张;拆开,谁也拼不出来。”

窗外河面起了风,新荷的叶子贴着水晃。许清婉瞧了她半晌,给自己也满上:“往后跟你吃酒,我睡前都得数数,自己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。”

“放心,姐姐是记不住账的人。”

“我记性最好。”

---

两日后,温彦别院。

温安进屋时肩上还带着夜露:“公子,摸实了。前儿王家那边递了句话,说别院外头盯梢的是尚书府的人。奴婢没敢声张,自己跟了两天,盯梢的两拨换着来,其中一个婆子落脚在城东米市,是尚书府采买上挂名的老人儿,月钱走叶府的账。”

“来了多久?”

“问过街坊,往少了说,也有二十来日。”

二十来日。温彦在心里倒推,正是东市那些闲话起来的时候。她一面同他合计事,一面把眼睛安到了他门口。

“还有一桩。”温安迟疑了下,“库房那条线,老赵回了话:府里前些日子换了锁,钥匙那位夫人贴身带着,进出记名册,底下人搭不上话了。”

“我知道换锁的事。”温彦冷笑,“我更知道话是谁嚷出去的——尚书府正堂上,当着一屋子下人,‘上月点验短了一箱契纸’。我让你悄悄查的事,她拿到堂上去替我嚷。”

“会不会是那话自己长了腿?毕竟这消息奴婢也是从侯府后门听来的,保不齐她也长着耳朵——”

“后门长耳朵的多了,怎么偏偏她嚷的是契纸?”温彦把茶盏一搁,“再说了,别的都能作假,别院外头蹲了二十天的眼睛,做不了假。”

他也闪过一个念头:会不会有人故意递话,撺掇他俩相斗?转念一想,递话的人图什么,图侯府换锁?这想头转了半圈就被他扔了,眼睛是真的,就什么都真。

“尚书府前日不是递了信,约公子碰个面?”温安小心道。

“回她。就说我近来公忙,风声也紧,各安分些时日,改日再叙。”

“她要追问呢?”

“追,也这么回。”温彦踱到窗前站定,“温安,记两条。往后我见什么人、收什么信,府里除了你,一个不许知道;她那边递来的话,报我之前先过一遍脑子,想想从谁嘴里出来的。”

温安应了,又问:“那往后有事,尚书府那条道还用不用?”

“用,怎么不用。”温彦笑了一声,“真到了要交人的那一天,交谁——总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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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一日,尚书府。

碧珠把外头听来的话学完,屋里静了半晌。

“温家回绝媒人,说婚事今岁不议……温公子吃酒时还讲,奴婢的事他一概不沾,落水那桩他早劝过、是我不听?”叶柔嘉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,“这话,外头几家在传?”

“奴婢听着,不止一家。”

叶柔嘉没骂人。她先想的不是真假,两家往来的底子,外头无人知道。无人知道的事,温家急着撇清,那就是温彦在家里提起过她。提起过,就是备着哪天用。

“别院外头的人,昨儿回报了什么?”

碧珠翻开小本子:“一切照旧。只多一桩:温安这两日在米市一带,打听咱们府里常出门的婆子。”

来了。她安出去的眼睛,叫他反着摸回来了。

“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递话?”碧珠壮着胆子,“上回侯府那张帖子就邪性,这回保不齐也是有人撺掇,”

“递不递的,两样做不了假。”叶柔嘉打断她,“温安在米市打听咱家的人,是真的;他的回条,也是真的。”

回条就摊在案上,拢共一行:风声紧,各安分些时日,改日再叙。

温彦从前回信,哪一封短过一页纸。

“咱们的人换不换?”

“换。换生脸,往后只看不报,三日一回。”叶柔嘉把回条捻到烛上,看着它烧透,“帖子照递,礼数照全,他约什么我都应着。他不是急着娶姜明薇吗?让他娶。嫁妆契立进温家那天,他就知道这回搂进怀里的是什么了。”

“那咱们要不要记点什么?”

“记。”她看着纸灰,“打今儿起,他跟我说过的每句话、托我办的每件事,日子、由头、经手人,一笔一笔记。他给我备刀,我也得给他备一把,谁先使得上,还不一定。”

---

又过两日,温叶两边的动静,是许清婉一张条子送来的:一个称忙,一个称乏,约了两回都没约上;米市里倒热闹起来——尚书府的人在打听温府,温府的人也在打听尚书府。

姜明薇看完,把条子燎了。

“小姐,这就算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她道,“往后温彦再听见柔嘉表姐的名字,先想起别院外那双眼睛;柔嘉表姐再听见温彦两个字,先想起那封一行字的回条。往后谁在他们跟前说对方一个好字,他们不信;说个坏字,连证据都不用。这根刺落进去了,我不打算拔。”

她开了妆匣底层,把那两张“钉子”压进去,跟邀帖、残纸锁作一处,咔哒一声。

“对了小姐,”采菱忽然想起来,“您让奴婢问当年后门上当差的——守门的老宋头还记得,秦嬷嬷那日走的骡车,出的是西门。”

“涿州在北边。”

“可不是。报的名姓是涿州,车出的却是西门——当年就是冲这儿不对,东西才原样退回来的。”采菱越说越快,“老宋头还说,那车的围布上印着字号,是西市一家车行的记号,他当年常替府里雇车,认得。哪家想不起来了,奴婢也去问了:西市挂字号雇长途骡车的车行,拢共六家。”

姜明薇按在妆匣上的手抬了起来。

“六家。一家一家问,问一辆前年冬里的车,载一位老太太、一口掉漆的樟木箱,往西去。”她慢慢道,“叶家的银子撒在当铺牙行里,还没人想起车行这一道。咱们快一步,就早一步。”

“那奴婢明儿就去?”

“你去,问不深。车行认银子也认主顾,得有个身份的人开口,人家才肯翻旧账。”姜明薇道,“明儿备车,先去东市对铺子的账,回程走西市。照旧,正门走,旗号不落。”

采菱应了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小姐,对账是真,可西市那六家——统共咱们两个人,怎么问?”

“不用一家一家问。”姜明薇吹熄了桌上的烛,“翻旧账得使银子。你抱着钱匣站在我后头,把匣子口敞开,问话,我来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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