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顺义行的信儿。”采菱进门就反手带门,嗓子压到最低,“老掌柜说,昨儿傍晚,真有人去了。”
“什么长相?”
“管事打扮,四十来岁,脸是常年在外头跑出来的黑。进门不绕弯,张口就问前年冬月往西去的那趟长途,出手就是五两。”
“老掌柜怎么答的?”
“照您教的:车到云安就散了伙,赶车的早辞了,别的记不得了。那位爷听完没恼,又搁下十两,留了句话——‘往后再有人来问,也这么答。’”
姜明薇把字条凑到烛上:“五两买话,十两买‘记不得了’。”
“这是什么路数?又查又封口。”
“路数清楚得很。那晚殿下问完‘姓秦’,第二日人就蹲到车行口上了。查,是他要的;封口,是不想叫旁人跟着查。这条线,人家要独吞。”她看着字条烧透,“给老掌柜回句话:往后谁来打听,一律‘记不得了’;可要是有人来雇车,生面孔、长途、往西,照样报东市锦绣庄。”
“得嘞。打听的是一套,雇车的是另一套,老掌柜两头钱都收,两头事都不办死,这位是个人精。”
烧完字条,她没让采菱走:“再盘一盘温彦。那天堂上,我那页纸摊开,他脸上那一下,你记得么?”
“记得,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“我原先当他是怕——攀附郑家的事见了光,怕前程。”姜明薇摇头,“这两日越想越不对。我那页纸,是照着密室真信描的,统共露了一句‘玉牒已由郑循改讫’。一个不知情的人,看见‘玉牒’两个字,头一样该懵,第二样该问这纸打哪儿来。他问了,可问完紧跟一句‘烧了干净’。采菱,他不是吓的,他是认得。他在这个局里,泡的年头不短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上回进那地方,我只抄了最要紧的几页,满墙的匣子,大半没动过。今夜再去一趟。”她起身,“九月婚期悬在头顶上,光吓唬不管用了,我得攥点真能钉死他的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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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的梆子敲过,祠堂东跨院里,看祠堂的老蔡头鼾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。
采菱守在夹道口。姜明薇提着罩灯进了东次间,先夫人牌位前的长明灯只剩豆大一点。她在供桌后蹲下,摸到第三块砖缝里的小孔,从发间拔下那支暖玉簪,簪尾插进去,旋了半圈。
砖后一声轻响,暗门开了。
这地方她来过一回。七八级台阶下去,丈许见方一间暗室,北墙一排格子,烛一点起来,尘封味呛人。她先查记号,上回走时,她在下排第三格的格角搭了半根扫帚苗,此刻原样搭着,灰上没有一个新指印。
常年没人来。她放了半个心。
上回抄的,是下排第三格里与郑循一线的往来。这一夜她从下排头一格起,一格一格过。账册、地契、几匣节庆往来的场面信,都是侯府见不得光却也不致命的底。开到下排西数第二格,她的手停了。
一匣信,几十封,信皮不具名。可那笔字她认得——定亲这些年,温彦年节下的帖子,原身攒了一匣子,笔笔都是这个字。
她从头翻,多是场面话。抽出其中四封,凑到烛下。
头一封最早,纸色黄透了,日子是定亲那年冬月。
「世叔大人台启:姻事蒙尊府俯允,家父甚慰。妆奁册既在尊府封存,彦斗胆乞世叔先造清册一分,送温府核验,免他日两家为簿册生嫌。」
定亲头一个月,先惦记造册核验。她低声道:“好一位痴情公子。”
第二封,去岁三月。
「世叔大人台启:外间议论渐起,正合前议,不必抑之。姜氏女处,药石调停,悉依原方,勿使清醒。俟秋后依计成礼,则百事可定。」
她捏着这页纸,很久没动。
外间议论,正合前议。去岁三月,正是“痴恋东宫”满城传的时候,原身旧信也是那个月写的:他们要我爱他,我不肯,便罚。
罚,原来就是这么罚的。一里一外,汤药一天一天灌,话一夜一夜传,把一个不肯的人,灌成传成“疯”的。灌到秋后,依计成礼——好一个百事可定。
她把信纸抚平,抚了两遍,收进袖袋。
第三封,前年冬月。
「世叔大人台启:秦媪之事,幸世叔决断,趁夜遣出,不算走漏。唯媪随行有樟木一具,先姜氏旧物,干系非小。追之恐惹眼,不追恐留患。彦愚见,与其追,不如托沿路相熟的,送她一程——送远些,远到回不来。」
她后背一寸一寸凉上来。
前年冬月,正是秦嬷嬷雇骡车出西门的日子。她原先只当嬷嬷是自己走得急,如今看,那不是走,是被“送”,报假名,出西门,过渡口改道,一步一步,往“回不来”的地方送。
可后头的事对不上:周成去年秋里回京雇过一趟轻车。一个执行“送人”的,事成之后该躲得比谁都远,他反倒大摇大摆回来?要么那一程没送成,要么半道上,有人察觉了,跑了。
第四封不是信,是碎的。七八片残纸,蛀得厉害,边角还有整整齐齐的旧撕痕。字不是温彦的,笔锋老辣得多。她把碎片在匣盖上拼:
「……郑公之意,不在姜氏,在东宫。姜氏女不过饵耳,饵成之日……」
往下蛀空一大片,捡得着的只剩零星:「……牒……」「……勿使郑公独知……」
饵。她盯着这个字。婚约是绳,拴住侯府;舆论是网,罩住原身;药是缰。一整套家伙什,全是给这个饵配的。至于饵下进水里钓的是谁、几时收竿,纸上没有,她也不打算今夜就想明白。
她把四封信收进怀里,其余原样码回,匣子推回格中,扫帚苗重新搭好。临走前,举着烛把北墙的格子从东到西又照了一遍。
最上排东北角,那格是空的。
灰上有个四四方方的印子,比底下那些匣底小一圈,印子里的灰比旁边厚,匣子拿走,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。她把烛凑近,印子右上角的浮灰里,压着半枚指印,斜的,同样旧。
有人比她早来过,拿走了一匣东西,拿得很早。
她盯着那半枚指印看了两息,吹熄烛,退出去,暗门在身后合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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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房里,采菱把炭盆拢好。她把四封信摆上桌,从头讲了一遍。讲到第二封,采菱脸都白了。
“药?!他们给小姐灌药?!那不是病,那是,”采菱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,“天杀的!这是人干的事吗!”
“所以那场‘病’,好得那么干净利索。”姜明薇声音平平的,“药停了,人自然就‘清醒’了。他们灌一年没灌成的事,倒叫我捡了个现成。”
“亏他下得去手!人家小姐那时候还一门心思……”
“他下得去。”她抽出第三封,“再听这封。‘送她一程,送远些,远到回不来’,说的是秦嬷嬷。”
采菱凑着烛光看完,腿肚子直转筋:“我的娘……嬷嬷前年那趟车,是去送死的?”
“要么去送死,要么半道察觉,跑了。我赌后头这个。”姜明薇道,“周成去年秋里回京雇轻车,办完差的人才敢露头。人活着,就藏在西边哪个县。”
“那咱们快找啊!可车行叫东宫封了口……”
“车行的嘴封了,腿没封。我留了暗号,周成再去顺义行,老掌柜当晚就往锦绣庄递信。眼下是等,等东宫别把人先摸走。殿下那晚说,找着了,先告诉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话,我只当没听见。”
“万一人家先找着呢?”
“他要知道的太多了,我才知道一点点。谁先见着嬷嬷,谁就先听嬷嬷的开场白。”她把信收拢,“两封锁妆匣底下。剩这个,”
她拈起那几片残纸,抽出一卷抄了一半的经,翻到中段,一片一片夹进去。抄了三个多月的经卷,外人来了,只看头一页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她忽然道,“那屋里原先不止这些匣子。最上头一格是空的,灰上留着匣底印儿——有人早我不知多少年,拿走了一匣。”
采菱手里的烛差点脱手:“谁啊?!”
“不知道。指印是旧的。所以那屋里剩下的每一张纸,都可能是人家挑完、留给后来人看的。今晚这四封,你也只当没见过。”
“得嘞,奴婢天生记性差。”
采菱收拾桌子去了。姜明薇又把残纸抽出来,在灯下重新拼了一遍。还是那几句,蛀掉的地方拼不出。
只有最小的一片,指甲盖大,上头孤零零一个字。她先前扫过去了,这回捏起来对着灯细看。
“采菱。”
采菱凑过来,眯眼认了半天:“这是个……‘嗣’?”
“嗯。”她把那片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玉牒,记的就是嗣。族谱残页上,母亲名下后来添的那行小注,用的也是这个字。
“啥意思啊小姐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把那片纸单独收进袖袋,没跟别的搁在一处,吹了灯,“睡吧。”
“您不琢磨了?”
“琢磨。”黑暗里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躺着琢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