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听着了。”采菱进门就带上门,“刘婆子她们仨将功折罪,京兆府外头蹲了两天,冯管事的案子,就这一两日过堂。”
“过完堂,两头就得通气。”姜明薇正在灯下核账,“冯管事的嘴封没封死,叶柔嘉头一个坐不住,她得要个准信。温彦也得回话,光躲着不是办法。所以这两天,盯紧你的线铺。”
“得嘞。哎,小姐,奴婢还是没想明白。”采菱挠头,“那两位都撕成那样了,还盯着做什么?照理该散伙了。”
“散不了。”姜明薇搁下笔,“你也说了,撕成那样。叶柔嘉的钱氏那头断了,满城的耳朵叫温家的案子惊着了;温彦的官路断了,亏空还张着口。两个溺水的人,先前还嫌对方扒自己,这会儿四下一看,能抓的就剩对方一条胳膊。撕,是怕对方先跑;抱,是怕自己先沉。这种同盟,吵得越凶,绑得越死。”
“所以您半个月前就让她安了人?”
“嗯。他们通气,不能走书信,信是证据;也不能见面,一见面就惹眼。只能递话,递话就得有嘴有腿。咱们买一条腿。”
半个月前安的那条腿,是尚书府西跨院一个二等丫鬟,叫小满,十五岁,娘没了,爹在南市挑脚,年前摔断腿欠了药铺三两,利滚利成了五两。药铺的人逼她“从府里寻摸点值钱的”,她不敢。采菱“恰好”替她还了,又每月给五百钱茶钱,只托一件事:院里来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,记着。不求她冒险,只当闲话唠。小满到如今也不知道东家是谁。
“记着,钱按月给,话别多问,更不许她做险事。”姜明薇道,“丫鬟的命也是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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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书府的动静,来得比想的还快。
当夜二更,西跨院角门进来个人,四十来岁,短打,提着个乌木匣子,自称宝珍斋送定活的,说是白日里怕惹眼,天黑才到的。碧珠领着他,径直进了花厅。小满被叫去上茶,头都不敢抬。
匣子打开,四样头面,灯下亮闪闪的。
“姑娘验验。”温安弓着腰,“公子说,赔个不是。”
叶柔嘉没看匣子:“赔不是?外头那些话,话头往我叶家引,是不是他教冯管事的?”
“姑娘冤煞公子了。”温安不慌不忙,“冯管事的银子,是他自己贪的公中。话头怎么走,公子是提过一句,姑娘要怪,只怪这一句。不过往后的祸,公子替姑娘挡了,昨儿过的堂,冯管事全认在自己头上,杖八十,流三千里。他一家老小,公子接到庄子上养着了。”
小满提壶的手一晃,茶水溅出来几点。碧珠狠狠瞪她。她放下壶,退出去,站到廊下。夏末夜里还热着,纱窗支着一道缝,正对着她的耳朵。
屋里的话,一段一段飘出来。
“这会儿知道挡了。”叶柔嘉声音冷冷的,“说吧,这个时辰递话,什么事。”
“九月的亲事。公子还是要定。”
“他要姜家的嫁妆填窟窿,这话我听得耳朵起茧。”
茶盏磕在桌沿上,轻轻一声。
“姑娘说笑了。”温安不接茬,“公子说,两家结亲,原是共保。如今姜家的门,姑娘进不去了——”
“那门是你们烧的!”
“姑娘也要记着,当着满堂下人嚷‘库房短一箱契纸’的,是姑娘自己。”温安慢悠悠的,“公子没怪姑娘。公子说,同盟当着外人吵,吵得越凶,外头越信散了,信了,才好办事。”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条件。”
“公子就带了句话,对外,还是姐妹;对内,共分侯府。”
“行啊。说怎么分。”
“东市三间铺面,匀姑娘一间。”
“铺面不要。”叶柔嘉道,“我要先夫人的旧物。当铺里挂着的那些,温家替我赎回来;往后随嫁妆进温家的,一件不留,全数归我。”
温安沉了一会儿:“旧物好说。姑娘为这些破烂,当铺牙行撒了两年银子,值吗?”
“值不值,我自晓得。”
“那箱子呢?”
“箱子也在旧物里头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——箱子找着了,就地烧。里头的东西,姑娘知道干系。姑娘要箱子里什么,公子说,可以商量;箱子本身,得没。”
“温家连箱子边都没摸着,倒替我拿起主意了?”叶柔嘉笑了一声,“先找着再说。找不着,分什么都是空的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温安接着道,“府上在别院外头蹲的人,公子在米市盯的人,都撤了。往后各盯各的,别自家盯自家。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
“第三样。外头,姑娘跟二小姐,还是好姐妹,从前怎么走动,往后加倍走动。姜家如今谁的话递得进去,姑娘心里清楚。姐妹做得真,话才递得动。”
廊下的小满听不大懂,只把“姐妹”两个字死死记住了。
“先说好。”屋里叶柔嘉的声音低了些,“那位二妹妹,跟前儿不一样了。一场病,病得开了窍。落水那局,是我小瞧她。你们拿对付从前那个痴人的法子糊弄她,栽了跟头,别捎带我。”
“公子的原话:知道。所以这一回,不使旧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温安像是笑了一下:“公子还叫带一句,九月初,姜家要是还定不下日子,就叫姜家自己上门,求着定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
“他拿什么?”
“姑娘把姐妹做起来,月底,自然看得见。”
之后是碧珠起身送客的脚步声。小满慌忙缩到廊柱后头,看着那条提匣子的人影从角门出去了,才觉出自己后背全湿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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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浆洗婆子捎回一张“要青线三尺”的条子。采菱换了身布衣去线铺,把小满的话从头听了两遍,炭笔在小本子上勾了个大概。
晌午回府,原话一句没落,全倒给了姜明薇。
“‘一家老小接到庄子上养着’。”姜明薇听完这句,停了停,“这不是养,是捏在手里。嘴才封得死。冯管事的案子,让刘婆子她们再去对一遍,杖八十、流三千里,日子数目对了,这场话才是真的。”
“小姐,奴婢琢磨那句‘吵得越凶,外头越信散了’,这也太不要脸了,自己拆自己的台,回头一张嘴,台子又搭回去了。”
“所以这张脸不能信。往后外头看他们两家,越淡越要当热的看。”姜明薇在纸上写写画画,“再琢磨他们没说拢的。叶柔嘉要箱子,温彦要箱子烧,一个要活口,一个要死账。这条缝,比别院外头那双眼睛深得多。真到了分赃那天,头一个动手的,准是在箱子上。”
“那‘姜家自己求着定日子’,是什么牌?”
“我猜了两样。郑大人的‘病’该好了,核档重启,拿爵位那半页手续压父亲;再不然,父亲身上有什么旧把柄。”她笔尖顿住,“猜得着的牌不可怕,猜不着的才要命。离九月满打满算一个多月,得抢在这张牌翻开之前。顺义行有信儿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周成再不露面……”她把这句咽了回去,另起一行,“小满那边,这个月不许再递话。大话听过了,耳朵就得歇着,越是风声紧的时候,越不能叫人觉出院子里有第三只耳朵。钱照月给。”
晚上,采菱把小满的话誊成一份口供,日子、地点、来人相貌、原话,一条一条写清,姜明薇核了两遍,锁进妆匣底层,跟邀帖、残纸、前几回的“钉子”并作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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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晌午,门房来报:尚书府送东西来了。
东西是先回的钱氏,钱氏叫送进来的,还捎了句话——叶家的东西,往后先过夫人的眼。
食盒两层的。给姜明薇的:蜜浸梅子两罐,石青料子一匹。另单独一份给夫人的,一匣血燕。
“给我的轻,给母亲的重。”姜明薇揭开食盒看了一眼,“她先走夫人的门,再从我这儿进。两条道一起修。”
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笺。字不多:
「妹妹妆次:前儿种种,皆是姐姐昏聩,思之汗颜。新渍的蜜梅,暑气里最宜。姐姐扫榻,只等妹妹肯来吃茶。柔嘉。」
姜明薇把笺子凑到窗光底下,翻过来,看纸。
“银红洒金。”她道,“跟她从前给我下帖子那张,一个铺子的货。亲笔,手迹新鲜。”
采菱凑过来看了看:“那正好,跟匣里那张对对?”
“这张不烧,也锁进去。”她把笺子折好,“她的亲笔,一张是帖子,两张是对证,攒到三张——就够写个故事了。”
“那回帖怎么写?”
“就一句。”姜明薇合上妆匣,“梅子收了,茶,后日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