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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章 图穷见彦

“小姐,真就这么进去?”采菱隔着车帘缝往外瞄,“温家这别院黑灯瞎火,统共门上挂两个灯笼,瞅着瘆人。”

“人少,才好说话。”姜明薇把袖袋里的东西最后按了一遍。油纸包一个,里头三封信;另一个薄些,是口供的抄件。

“外头交给你。一个时辰我没出来,你就去叩门,喊夫人急病,接小姐回府。”

“真病啊?”

“病是你喊的,人是我接的。门一乱,我就出来了。”

“得嘞。”采菱应了,还是不踏实,“可您单枪匹马……真谈崩了怎么办?”

“崩不了。今夜我不是去打架的,是去递台阶的,他踩不踩,随他。”

前头的事,车上又对了一遍。昨儿晌午,礼部文书到府:核档重启,侯府袭爵旧档缺的那半页手续,着老侯爷十日内到部回话。老侯爷跑了一整天,郑党那几家的门,一家没开。夜里温家递了话:九月的日子定下来,两家结了亲,自有人在郑大人跟前替姜家转圜。

晌午她去尚书府吃了那盏茶。叶柔嘉比哪回都热络,她就顺着演,问的全是“退了亲,侯府是不是就要出事”。回府跟父亲说:日子我去定。老侯爷眼圈都红了,连说三声好。

马车停了。温安亲自打着灯笼出来,照见来人,灯笼差点脱手:“姜、姜小姐?”

“求见温公子。就说,九月的日子,姜家来定了。”

温安脸上的惊,一层一层变成喜,主子交代的事,今夜应验了。他哈着腰把人往里让,脚步都是飘的。

书房烛火通明。温彦换过了衣裳,亲手斟茶。温安把她让进门,就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
“夜里来,是怕白日人多口杂?”他把茶推过来,“也好,省得外人嚼舌。明薇,坐。”

“公子客气。”

“昨儿礼部的文书,侯爷看过了吧。”他不紧不慢,“郑大人病好了,记性也好了,头一件事就是捡起核档的差事。二十年前那半页手续,他记得清楚得很。侯爷昨儿跑了四家的门,一家没开,是吧?”

“门开了。人没见着。”

温彦笑了:“想明白就好。这门亲,从前是温家催,往后是姜家请。这话难听,可事实如此。柔嘉晌午递了信,说你在她那儿坐了一个时辰,问来问去,全是‘退了亲侯府怎么办’。”他呷了口茶,“怕了就好。怕了,才谈得成。”

“公子既都替我想周全了,”姜明薇把茶盏搁下,“我也带了几样东西,请公子掌掌眼。”

油纸包摆上桌,一层层解开。头一封信展平,推过去。

温彦瞥了一眼,还笑:“温某与姜家通信,也算把柄?”

“公子看完再笑。”

他低头。定亲那年冬月的日期先撞进眼里。再往下,「妆奁册既在尊府封存,彦斗胆乞世叔先造清册一分,送温府核验」:

笑没了。

“定亲头一个月。”姜明薇道,“未婚妻长什么样,公子未必记得。妆奁册记在第几页,公子记得很清。”

“这信……”他抬眼,“哪来的?”

她不答,第二封推过去。他不接。她就自己展开,念。声音不高,也不快:

「外间议论渐起,正合前议,不必抑之。姜氏女处,药石调停,悉依原方,勿使清醒。俟秋后依计成礼,则百事可定。」

念完,屋里只剩烛芯的响。

“我那场病,病得真,好得也真。”她把信折上,“药一停,人就‘清醒’了。公子开的方子,灵。”

“伪造。”温彦站了起来,“凭几页纸,”

“第三封要不要听?”她不看他,接着展开,“「秦媪之事,幸世叔决断……与其追,不如托沿路相熟的,送她一程——送远些,远到回不来。」”

温彦的手撑住了桌沿。

“嬷嬷抱了我六年。”姜明薇声音还是平的,“公子就写了这么一行字。”

他猛地伸手,把桌上离得最近那封抢过去,直接按进烛火。火苗腾地窜起来。

姜明薇坐着没动,看着那张纸从他指头缝里烧到头。

“烧吧。”她说,“抄件两份,一份昨夜起就在许府,一份在东市我的铺子里。公子今夜烧的,是第三份。”

温彦僵在原地,手指还保持着捏纸的姿势。

“还有个纸包。”她把薄的那份推到桌子中间,“如今长耳朵的不值钱。里头几句,我念给公子听。「同盟当着外人吵,吵得越凶,外头越信散了,信了,才好办事。」「对外,还是姐妹;对内,共分侯府。」还有一句,「九月初,姜家要是还定不下日子,就叫姜家自己上门,求着定。」”

她抬起眼:“公子,这句应验了。我这不是,上门来了么。”

“……柔嘉。”温彦一字一顿,“她府上的人,”

“公子猜。横竖你往后看谁都像卖你的。”姜明薇道,“这滋味我尝了小半年,今日让给公子。”

“姜明薇!”他一掌拍在桌上,烛火剧晃,“这些东西抖出去,先死的是姜家!信是写给谁的?是侯爷!你父亲!”

“对,我爹也在里头。”她点头,“所以公子尽管去同他对质。就说,他闺女手里攥着这些信。公子猜,他头一样想的是保温家,还是先烧自己?”

温彦不说话了。

“再说,烧起来也不止两家。”她慢慢道,“我还背下几句别的,念给公子听,「郑公之意,不在姜氏,在东宫。姜氏女不过饵耳。」”

她盯着他:“这几句后头还有,蛀了,拼不全。公子说,这类纸落到东宫案头,头一个睡不着的,是谁?”

温彦坐下了。不是想坐,是腿上的劲儿没了,人陷进椅子里。指头上还沾着纸灰。半晌,吐出三个字:

“……你要什么。”

“两件事。第一,十日之内,温家请媒人上门辞亲。辞得体面,八字不合也好,心疼我病中名声也罢,怎么说都行,姜家不还价。”

“你当温家退得起?”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笑,“退了亲的姜家女儿,外头谁不知道,”

“比起‘疯’了半年,嫌弃算好话。”她打断,“我的名声,你们铺排过一回了。铺排过的东西,我不怕再来一回。”

温彦盯着桌面,忽然低声:“……你以为温家退得起?”

“债主九月上门。”姜明薇道,“铺子先抵,宅子再抵——反正抵的不是我的。公子自己的日子,自己过。”

他猛地抬头。这一眼里没有怒了,是慌——连他府里账上的窟窿,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。

“第二件。”她把桌上的信一封一封收回油纸里,“辞了亲,这些纸就当没存在过。往后姜家的门、我的车、我的人,公子一样都别沾。做到了,我记性差,忘得快。”

“若我说不呢。”

“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。明早卯时,头一份抄件出门。”她系好油纸包的结,“公子也有一整夜,想想怎么跟老御史解释,两代人的清名,换了个什么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“……媒人。”温彦闭了闭眼,“十日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哑下去,“可姜明薇,你记着,温家退的是亲,不是这笔账。从今夜起,你我两家的账,才算刚开始记。”

“记吧。”姜明薇起身,福了福,“我账房里,向来不缺笔墨。夜深,告辞。”

走到门口,身后的人忽然开口:“姜明薇。你那场病……到底好了没有?”

她回头,笑了一下:“好了。怎么,公子还想再开一副方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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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安送出大门,一路哈着腰,脸上还挂着方才那点喜,只是不敢看她的眼睛。采菱候在车上,见人出来,长长出了口气。

马车拐出街口,采菱忽然压低声:“小姐,打别院门口起,后头一直缀着一骑。玄衣,不远不近,要不要叫车夫快些?”

姜明薇没回头。

“不快。让他跟得舒服些。”

“那是谁啊?”

“东宫的骑装,我认得。”她放下车帘,“今晚这出戏,屋里坐着一个观众。外头这一个,从开场就没走。”

采菱倒吸一口气:“那……方才那些话,岂不全——”

“所以回去头一件事,把今晚的话从头理一遍。谁说的、什么次序,一个字不许差。”

“理它做什么呀?”

“往后有人问,咱们嘴里说的,得跟他耳朵里听的对得上。”

“那位要是不问呢?”

“不问,才是真听全了。”姜明薇靠着车壁闭上眼,“睡吧。明儿,有的忙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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