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温府把话放出去了。”采菱进门就反手掩门,“街口茶棚里都在传,温家心疼咱们姑娘病中名声,不忍急娶,恐累了姑娘清誉,这门亲,情愿‘缓议’。”
“缓议。”姜明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笑了,“词儿是我给他的,一个字没改。”
“啊?”
“那晚我说,辞得体面,就说心疼我病中名声。他照本全念。”她把抄经的笔搁下,“先放风试水温,正式的媒人还得等几日。温安办事,一步一个脚印。”
“那不挺好,”
“好什么。”采菱话没说完,前厅的小丫头已经在院外回了三遍话:老爷坐了半个时辰了,茶换了三道,谁来劝都不走。
前厅里,老侯爷一见她就站起来:“温家要退亲?!”
“父亲听谁说的?”
“满街都在说!你前日跟我说,日子你去定,你定的就是这个日子?!”
“父亲先坐。”她给他续上茶,“温家是要辞,不是要逃。辞得体面,两下都好看。”
“体面?!辞了亲,郑家那半页手续谁替咱们转圜?!”老侯爷一巴掌拍在扶手上,又猛地压低声,“礼部的文书还剩七日就要回话!你知不知道!”
“知道。所以才请父亲稳坐这儿喝茶。”姜明薇道,“章程,三日后给父亲。这三日,父亲哪儿也别去,谁的帖子都不见,温家来人,一概回病了。”
“你,”老侯爷盯着她看了半天,“你哪来的底气?”
“上回父亲自己说的,满府上下,只有我能跟温家周旋。”她福了福,“父亲信过一回,没吃亏。再信一回。”
老侯爷张了张嘴,到底念了声佛,走了。
底气是拿来哄父亲的。她自己的底,得今夜去找。核档这把火,郑循的病来得巧,好得更巧,一双手把他摁下去,另一双手把他捞起来。侯府在这盘棋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得去那间屋里问。
顺义行没信儿。东宫也没动静。
不问,说明全听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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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三刻,采菱先去祠堂院外转了一圈回来,只报四个字:“就一鼾声。”
夹道口,采菱守着。她提灯下阶,暗门在身后合拢。
扫帚苗原样搭在下排第三格的格角——这六日,没人动过。她举烛把下排重新照了一遍,目光停在温彦信匣待过的那个格子:里头的浮灰,比隔壁薄了一层。
她捏着烛,站了半天。
去岁三月的信能进这屋,这屋就不是死屋。这屋里,除了她,还有一双会走路的手。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当场改了两条:今晚速战速决;往后每回,来的次数越少越好。
她把下排第三格那只匣子整个抱下来。上回只抽了几页信,今晚她掀开衬纸,衬纸底下还有一层底板,板缝细得跟纸折痕似的。簪尾探进去,轻轻一别,底板起来了。
底下躺着个油布包。
一层层解开,是一册折页,十来页,纸色深透了。每笔起头只记月,年份用小字标在页角。头一页页角是个“一”,头一年,父亲袭爵。
字是细瘦一路,跟母亲陪嫁册页边的小注,同一只手。
头一笔。
「三月。银六百两。礼部主事王□□。事:仪注短半页,留押。」
留押。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二十年前那半页手续,不是丢了,不是漏了,是有人收着——收着当绳子。侯府这二十年的爵,打头一天起,就是拴着的。
往后翻。年例,年年腊月。
「罗公公处,银四百两。单子附。」
隔几年就冒出一条单子,字样变着来,「东宫讲学往来,附」「詹事府属员交游,附」。她捏纸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“咱们家……”她低声念出来,“是替宫里盯东宫的。”
烛火晃了一下。她跟东宫递字条,住在替人盯东宫的宅子里。这条线要是知道了,或者,东宫早就知道侯府的底,那他做那些事的时候,把她当什么?
不想。翻页。
「九月。牒事毕。酬:郑循,擢礼部。」
郑循两个字旁边,画着一个圈。满册拢共圈了四个名字:一个姓崔,一个姓裴,一个蛀得只剩半个姓。她认得的,只有郑循。
温彦挤破头要攀的那棵树,是人家册子里的一个名字。郑循的病,太子摁得下去;郑循的好,有人捞得起来。礼部那杆秤,两头的砝码不是一个来路。
页角数到“十四”,没了。末一笔:「二月。年例,照旧。」往后翻,半页空白,角落一个墨点,笔搁下之前顿的。
她掐着指头算。十四年二月往后,约莫半年——母亲没了。
记到一半,人没了。
她把册子凑到烛前,从头又过了一遍,然后一个字没抄,原样包回油布,底板压好,衬纸抚平,匣子归格。这屋里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它原本待的地方。临了,她在扫帚苗底下又压了一根自己的头发——苗会掉,头发碰过就断。
收拾到一半,她指节在匣底叩了叩。
闷的。别的匣子底,叩起来是脆响。
她又叩一遍,四边摸过去,没有缝,没有眼。
“这匣子本身,还有一层。”她收回手,没再动,“留给下一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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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房,采菱把炭盆拢好:“找着什么了?”
“一本账。”她把手炉抱上,“谁给的、给了什么、给了多少,二十年的流水。名字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连奴婢也不给知道?”
“你不知道,就没人能从你嘴里掏出去。”
采菱咽了口唾沫:“……得嘞。”
“明儿把这个给父亲送去。”她把写好的条陈推过去,“照着念都行。”
采菱凑到灯下念:“一、照期到部,不可迟,不可托病。二、只说一句:当年袭爵手续是全的,当日有司并府中属官俱在,名字报得出。三、部里若问何以短半页,便答许是归档遗失,恳请部里自查库档,行文对质当年经手书吏。四、全程惶恐,不可硬顶,叩头不心疼。五、温家二字,一个字不许提。”她抬起头,“小姐,老爷要是被问急了呢?”
“急不了。那半页在谁手里,谁就最怕它见光。咱们咬死归档遗失,请部里自查库档,他们要么把页‘找’出来,绳子自己就松了;要么找不出来,再往深查,头一个露馅的是藏页的人。”
“万一人家不讲理,直接……”
“侯府是他们养了二十年的狗,杀狗犯不上在狗身上费劲。这回是拽绳子,不是举刀。”她顿了顿,“所以父亲只需演好一条吓坏了的老狗。这个,他不用排练。”
采菱“噗”了一声,又赶紧憋回去:“那小姐您这边呢?”
“行程照旧报门房,日子过素。西市不去了,顺义行那个口子留着,只等,不寻。街口修鞋的还蹲着吧?”
“蹲着呢。”
“让他蹲。他看得见的,都是我给他看的。”
采菱收拾睡下。姜明薇躺在床上,在心里列单子。
一,上排那只空匣,谁取的,哪一年取的。二,这屋除了她还有谁进,父亲走的是哪道门。三,罗公公如今还在不在宫里。四,“牒事”改的到底是什么,“嗣”字那片纸跟母亲名下的小注,是不是一件事。五,定亲那桩事,到底是温家求的,还是“上头”递的话。六,递上去的单子,东宫知不知道。
第七条她列了个头,停住了。
“采菱,睡没?”
外间窸窣一声:“小姐您说。”
“我娘,先夫人当年,是怎么没的?”
采菱坐起来了,隔着帘子,声音放得很小:“奴婢进府那年,先夫人早没了。府里从不提。有回奴婢嘴欠,问浆洗房的张妈,张妈是把老人儿,她把手一摆,‘病死的。’奴婢多问一句什么病,她眼一瞪:‘小蹄子,要不要命了?’”
“张妈如今还在浆洗房?”
“在啊,天天晾衣裳那老妈妈,就是她。”
“明儿你去找管事的讨个人,就说我院里缺个浆洗的婆子,要手脚干净的老成人,点张妈。”姜明薇把被角掖好,“主意是你出的,与我无关。”
“那奴婢要是她真来了,问她当年——”
“不问。”黑暗里声音很稳,“你只管把人领进来。问话,我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