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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死局全身

浆洗房的张妈进院的第三天,晾衣裳的手还在抖。

姜明薇端了碗热茶亲自送过去,老太太吓得差点从杌子上出溜下去:“姑娘折煞老奴了!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!”

“您比我大着四十岁,受得起一碗茶。”她把茶塞进那双皴裂的手里,“问您个闲话。我小时候,是不是爱躲在您晾的衣裳后头?”

张妈愣了愣,皱纹里的眼睛忽然就湿了:“躲!怎么不躲!三岁上挨了嬷嬷说,一头扎进晾着的床单里,天塌了似的嚎,谁叫都不出来——就秦嬷嬷一叫,一个鲤鱼打挺就钻出来了……”

她说了半截,忽然住了嘴,四下看了一圈,声音压下来:“姑娘。老奴憋了两年的一句话,今儿斗胆……那年冬月,秦嬷嬷走的前一夜,来浆洗房借皂角,连夜浆洗先夫人的一件旧棉衣,不叫人搭手,洗得那个仔细。天没亮人就走了。临走在院门口,她给老奴作了个揖,说,‘二姑娘跟前,往后有能使着老嫂子的地方,别推。’”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“末了还撂下一句,‘这府里的药,不能多喝。’老奴没敢问,一句也没敢问……”

姜明薇把茶碗扶稳了。

“这句我记下了。”她说,“您只管晾您的衣裳。往后一日三顿茶,跟着我小厨房吃。谁问,您什么都没说。”

张妈眼泪吧嗒吧嗒掉进茶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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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前,采菱回来了,进门先闩门。

“问出来了。全须全尾。”

前儿叶府的帖子到,照例先过钱氏的眼,钱氏只批了四个字:自己掂量。帖子写得热乎,城南临河的园子,赏桂吃茶,给妹妹散散心。散心散在这个节骨眼上,温家“缓议”的话头满街才起了两天,姜明薇当日就打发采菱出去挖。

“赵媒婆的线报,南城何木匠家的婆娘前儿在菜市白话:男人接了叶家别院的活,三倍工钱,活没干完就结清了,还让出城躲半个月。奴婢昨儿傍晚寻到何木匠,添了十两,他全招了,还画了图。”

采菱把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开。

“园子里临河那座两层小阁。西北角美人靠,三根栏杆,锯到七分,黄蜡填缝,外头罩漆;扶手头一截做的活榫,一掰就脱;阁梯从上头数第三级,踏板背面锯了一半。传话的是个管家娘子,没名没姓,就一句交代——做利索,月底前出城。何木匠两口子今儿一早动身,去城外他丈人家。”

姜明薇盯着那张图,一样一样过。

“戏台搭在阁上,戏眼是那三根栏杆。她请我‘散心’,散到楼上,看河灯看得高兴,往美人靠上一倚,”她指尖点在西北角,“底下是叠石。楼梯那一级是备用的:上楼时叫我‘绊’那么一下,满园的人就都记住了,姜家二姑娘病后体虚,连楼梯都踩不稳。后头再摔,就不奇怪了。”

“她疯了吧!温家刚松口,她就敢,”

“就因为温家松口。”姜明薇收起图,“温彦一跪,她就该明白,我手里那些信,早晚烧到她叶家头上。人没了,信就是没头账。她拖不起了。”

“那咱们回绝了不去!”

“不去,雷还埋在那儿,挪个地方接着响。去了,今儿就得让它当众炸。”她把图折起来,“应帖子的时候我已经回了话,带许家姐姐作伴。病了一场的人出门要人陪,她驳不了。”

“奴婢呢?”

“你跟着丫头堆。散场收拾破烂的时候,搭把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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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上,许清婉听完全须全尾的图,半天没言语。

“你还去?!”

“报官?官差上门,园子早收拾干净了,何木匠一张嘴,对一府的嘴。”姜明薇道,“今儿满园的贵女就是官差。雷要响,得响在她们耳朵里。”

“……我就知道劝不动。”许清婉闭了闭眼,“说吧,要我做什么。”

“两件。我做什么你顺着说。散了场,今儿谁站在哪儿、说了什么话,你一句一句给我记着。”

“得。”

车后照旧缀着一骑玄衣,进了岔道,停在桥头没再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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园子里桂花开得正盛。客人五六位,王三姑娘也在。叶柔嘉满面春风迎出来,拉着她的手不放:“妹妹可算肯出门了。外头那些浑话别理,缓议不是黄了,是温家会做人。”

“劳表姐挂心。”

茶过两道,叶柔嘉往河那边一指:“今儿河上有放河灯的花船,申时过石桥,只有那阁上看得全。回头咱们上去。”

申时正,管事娘子进来回:“花船出了码头。”

“妹妹,走,上去看!”叶柔嘉起身。

“好哇!”姜明薇答得比谁都痛快,站起来又坐回去,“表姐别急,先叫人上去把窗子支开,闷了一夏,窗纸也得透透气。再把果子茶挪上头摆开,咱们慢慢坐着看,省得来回跑。”

叶柔嘉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:“上头日日有人洒扫,”

“洒扫是洒扫,窗总是关着的。”姜明薇笑,“这天儿,不开窗,白辜负这园子。”

“就是,闷了一夏了!”王三姑娘跟着起哄。

叶柔嘉只得回头:“碧珠,带两个人,抬食盒,先上去支窗摆果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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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粗使丫头抬着食盒上了阁梯。到第三级,咔的一声,连人带盒栽下来,滚了半截楼梯。食盒开膛,瓷盏碎了一地,那丫头抱着脚踝嚎。

满园的人都围到梯子底下。王三姑娘扶着梯帮探头去看断口,看着看着嗓门就变了调:

“这踏板是锯的!从背面锯了一半,锯口还拿腻子抹了!”

“胡说!”叶柔嘉的脸白了,“许是木头朽了,”

“我外祖家三代做木料生意!锯口虫口我闭着眼都分得清!”

四下一片抽气声。姜明薇扶着许清婉的手站起来,声音发颤:“楼梯都这样了……那阁上的栏杆呢?表姐,快叫人上去,挨根按一按!今儿这么些人,可不能出事!”

“对,该看看!”“万一呢!”姑娘们七嘴八舌。叶柔嘉拦了一句“罢了,今儿先散”,被顶了回去。

丫头们贴着墙上去,挨根栏杆晃。晃到西北角,咔,咔,两根栏杆齐齐断了,断口里蜡黄的蜡淌了出来。

底下彻底炸了。

“蜡!锯口里填的蜡!”

“这是算准了要坏,坏在谁身上啊!”

“今儿要不是先断了楼梯……”

目光齐刷刷落到姜明薇身上。有人低低说了半句“前儿温家才,”就说不下去了。

叶柔嘉一个杯子砸在地上:“反了!把修阁子的木匠给我捆来!”

管事娘子腿肚子直转筋:“回、回姑娘,木匠前日结了工钱,说家中有急事,出城去了。”

“跑得倒快……”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。

“报官!”叶柔嘉咬牙,“这事必得报官!往死里查!”

“该报的。”姜明薇掐着帕子,声音低下去,“亏得发现得早……要不妹妹往后想起来,连这园子的门,都不敢进了。”

满园静了一瞬。这话落地,谁心里都明白,今儿差点没命的,是哪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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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柔嘉亲自送到二门,挥退左右,走出两步,压着嗓子:“妹妹受惊了。今儿的事,姐姐必然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
“交代不必给妹妹。”姜明薇声音更低,笑意不动,“给官府吧。三根,锯到七分,黄蜡填的缝。扶手头一截,活榫。楼梯从上头数第三级,背面锯了一半。”

叶柔嘉整个人钉在原地,指甲隔着帕子掐进掌心。

“何木匠两口子,这会儿在城外他丈人家,住得挺踏实,打算躲满半个月。”姜明薇慢condensed悠悠道,“表姐要是惦记——只当妹妹没提。”

“……你想怎么样。”

“不想怎么样。官照报,人照躲,我今儿的惊,吓过也就过了。”她提裙登车,回头又补了半句,“就一件事。往后再想请妹妹,先把屋子收拾结实了。”

车帘落下。叶柔嘉在原地站了半天,转身时脸上已经挂回了笑,留给还候在门里的客人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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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车上,许清婉长长出了一口气:“打从你叫把果子茶搬上阁,我就知道你憋着后手。你算准了楼梯会塌?”

“我只知道那阁上不得人。谁头一个上去,雷就响给谁听。”

“……下回再陪你出门,提前一天知会我。”许清婉靠着车壁,“我挑双跑得快的鞋。”

到家门口,采菱从丫头堆里钻出来上车,袖里掏出个帕子包的物件,散场收拾破烂时她搭了把手,顺手截下来的半截栏杆,断口最齐、蜡最厚的一截。

夜里灯下,姜明薇用指甲卡进锯口量了量。

“七分。何木匠没说谎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”

“一块烂木头,也值得收着?”

“值得。人证会翻供,木头不会。”她拿油纸裹好,压进妆匣最底层,挨着温彦那四封信,落了锁。

“凑一凑,快够一本账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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