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家的媒人昨儿晌午出的府,东宫的帖子今儿一早就递到了门上。传话的内侍只肯说一句:殿下请姜小姐过宫,问问前日城南的事。
“这也太巧了。”采菱一边梳头一边嘀咕,“温家前脚辞亲,东宫后脚就召。殿下的人那日跟到桥头,园子里塌梯子断栏杆的动静,保准一句没落地全报上去了。”
“报就报。他的人瞧见的,跟臣女做的事对得上,不怕。”姜明薇理着袖口,“怕的不是他知道什么,是他今天想问什么。”
“顺天府那边呢?叶家不是报官了么。”
“来问过一回话,夫人回的:木匠使坏,与姜家无干。满园姑娘一个口径,问不出花来。”
“老爷呢?”
“书房里背稿子呢。礼部回话还剩三日,老爷这几日谁也不见,那篇稿子背得比考状元还上心,早上还忘了一回词,急得直拍大腿。”
“路上再练一遍。”姜明薇道,“他要问,你怎么突然换了副性子——”
“就答:药灌的。”
“病好了,怎么反倒比从前厉害,”
“躺了一年,光剩脑子能动,想出来的。”
“记不记得从前的事,”
“记不清,烧糊涂了。”
“那要是他问的,连奴婢都不知道呢?”
“还是那三个字。”她起身,“记不得。这三个字,顶一万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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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偏殿,阿寒立在阶下,照旧没一句话。姜明薇提裙上阶,眼角扫过他的靴帮,一圈黄泥,干得裂了壳。
殿里,太子在案后写字,没抬头。她行礼,站着。他写完一页才搁笔:“坐。”
茶上来,果盘旁边,照旧搁着一碟细盐。
姜明薇拈了颗果子蘸了盐,吃了,没等问。
“温家的媒人,昨儿出的你家门。”太子道,“你限他十日,他第五日就到了。”
“温公子惜命。”
“他跟孤说话,都没这么客气。”他呷了口茶,“你在他书房里念的那封信——‘药石调停,勿使清醒’,这样要紧的东西,你倒没想着念给孤听。”
来了,头一句就是题。
“殿下的耳朵既然能到温家书房,臣女念给谁听,都是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你还提了孤的案头。”他慢慢道,“‘落到东宫案头,头一个睡不着的,是谁’。姜明薇,孤的刀,你借得很顺。”
“借刀的人顾不上刀挂在哪儿。”她垂着眼,“只顾得上自己脖子上有没有血。”
他没接这句,话锋一转:“城南的园子。孤的人回话,三根栏杆,锯到七分,蜡填的缝。你一步没上阁。”
“臣女那天腿软,上不去。”
“先支窗,再叫人把果子茶抬上楼。两个粗使丫头,不多不少,正正好好踩在第三级踏板上。”他看着她,“姜明薇,这不叫惜命,这叫布防。”
“臣女就是惜命。”她道,“温家放话退亲没两日,叶家的帖子就到了,请臣女上她家的阁子‘散心’。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散心。臣女不知道阁上有什么,只知道这节骨眼上请我登高的人,安的什么心。所以但凡登高,一概叫别人先去。”
“叶柔嘉请你,你疑。那日孤的人跟你到桥头,你怎么不疑孤?”
“疑过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所以那天臣女在阁下,专挑了个摔下来也摔不死的地方站。他要看,就让他看——他看见什么,殿下就知道什么。臣女不吃亏。”
太子看了她半晌:“你倒是一点不跟孤见外。”
“殿下先跟臣女不见外的。”她福了福身子,“这碟盐,没等臣女开口,就摆上来了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
“孤见过你从前的样子。”他忽然道,“前年上元,朱雀街的雨。你等一个不会来的人,从掌灯站到三更。满街的人看你笑话,你就那么站着。”
“殿下看的这出戏,”她说,“臣女自己都记不全了。”
“孤记性好。”
“臣女病了一场。”她抬眼,“往后这点记性,只好处处欠着殿下的。”
“病。”他把这个字挑出来,咂了一下,“惜命是病,腿软是病,记不清也是病。姜明薇,你张口闭口,全是病。”
“臣女确实病了。”
“孤见过病愈的人。”他道,“性子养软的有,性子吓狠的也有。孤没见过,换了一副心肠的。”
“这话臣女不敢接。”姜明薇垂下眼,“臣女只说臣女的。去岁这时候,臣女信温彦,信表姐,信府里每一位亲人,他们递什么,臣女接什么。后来病了,一躺一年,汤药一天三顿地灌。人躺着动不得,脑子闲不住,臣女就把打小到大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想,谁在哪年递过一句什么话,我娘走前后院里换了哪些人手,温家下聘,为什么先讨我家的妆奁册。从前不是想不明白,是没人告诉臣女,这世上有人盼着臣女一直糊涂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药停了,臣女醒了。”她声音平平的,“睁眼头一件事就是想:这病,来得蹊跷。蹊跷的事,总有个来处。臣女顺着来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殿下嫌臣女变得多,去问给臣女开方子的人。”
“温彦那些信,你怎么知道上哪儿找?”
“臣女没找他们要。”她顿了顿,“府里有位故人,临走前给臣女撂过一句话,臣女当时听不懂。病好了,就懂了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‘这府里的药,不能多喝。’”
“谁的话。”
“臣女的乳嬷嬷。前年冬月出府还乡的。”
“秦氏。”太子搁下茶盏,“顺义行的口,是孤的人封的。”
“臣女猜着了。”姜明薇道,“只是想不明白,殿下为什么挂心一位老嬷嬷。这话臣女问过一回,殿下没答。”
他望着窗外,半晌:“她伺候过的人,孤有几句话,只有问她本人,才问得出来。”
伺候过的人。姜明薇捧着茶,手上稳稳的,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,她娘的旧人,东宫要问话;她娘的樟木箱,温家要烧,叶家要抢。这满京城的手,怎么都往一位过世的先夫人身上伸。
“人是臣女家的旧人。”她道,“殿下要问话,臣女不拦,只求两件。第一,话问完了,给臣女留一半,嬷嬷知道的事,一半关着臣女的家事,臣女总得先知道自家的事。第二,人寻着那天,别吓着她。她是抱着臣女长大的,上了年纪,胆子小。”
“孤的人,不带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起身福了福,“臣女先回府,等殿下的信儿。”
“站住。”太子道,“你七岁那年,落过一回水。还记得么?”
姜明薇心里那根弦,绷紧了。
七岁。落水。采菱陪她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的旧事,爱吃青杏,怕雷,惯用左手,没有这一条。她不知道的,就是危险的。
“回殿下。”她抬眼,语气平平的,还带上点倦,“臣女病里烧坏了不少旧事。殿下若记得,可否说与臣女听听?就当臣女把自己的小时候,借殿下的记性,再瞧一遍。”
太子看着她,看了很久:“孤记岔了。没有落水这回事。”
“那臣女就放心了。”她低低福身,“还当自己又忘了一桩,今夜要少睡了。”
“姜明薇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滴水不漏。”他慢慢道,“你这一身,滴水不漏。”
“殿下跟前,不敢漏。”她说,“漏了,就是命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回去吧。往后城南这样的事,先报东宫,再报顺天府。”
“殿下的人手金贵,臣女舍不得使。”她退到门口,“真到了使不起的那一日,臣女再喊。”
“孤等着你喊。”
出了殿门,下了阶,后背那层薄汗才觉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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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夜里,她把采菱叫进屋,先立规矩:“今日他问的每一句话,你用脑子记,纸上一个字不留。往后这一类的事,只活在咱俩脑子里。”
“得嘞,奴婢今夜这脑子,就归这个使了。”采菱掰着指头背,“问了温家的媒人,问了城南的阁子,问了您怎么换的心肠,问了嬷嬷,还有那句七岁落水……前头的都想得明白,就最后那句,什么意思?”
“那是把尺子,量我记性用的。我说记不得,就没掉进去。”姜明薇道,“可他把尺子拿出来了,往后就还要量。”
“量到什么时候?”
“量到他信了,或者量到我露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得赶在他前头,把我自己的账,自己先理清。再说,”她顿了顿,“阿寒今日立在阶下,你猜他靴子上沾的是什么。”
“泥?”
“黄泥,干裂了壳的。城里两日没下雨,街面上的泥是黑的。踩得上黄泥的,得出了城,走乡下官道。”
采菱倒吸一口气:“嬷嬷往西那条道?!殿下的人已经,”
“打过来回了。不然他今日怎么肯把封口的事一口认下,不是坦荡,是车行那个口子,对他们已经没用了。人家走在前头。”姜明薇看着灯,“车行是车行的线,人有人的线。嬷嬷在府里当差几十年,跟张妈那样的老人儿,总有说过体己话的时候。这条线,今夜就走。”
当夜,张妈被请进屋,捧着茶,还是拘谨。
“张妈,问几句闲话。秦嬷嬷,您的老姐妹。她老家,是哪儿的人?”
张妈一愣,先往四下看了一圈:“姑娘问这个……”
“她抱过我。”姜明薇说,“走了两年,一个信儿也没有。我想着,她那么大年纪,路上总要投个亲靠个友,总有个去处。”
老太太眼圈红了:“秦嬷嬷是西边云安人,跟着先夫人陪嫁进府的。老家还有个兄弟,在渡口上撑船。先夫人当年进京,坐的就是她家兄弟那条渡船。”
姜明薇端着茶,没喝。
车行簿子上,登的去处正是云安。出了城,过渡口,加钱改的道,嬷嬷没有骗车行,她真是要回家的。半道上改主意的,是别人。
“张妈。”她把茶盏轻轻搁下,“今儿夜里的话,出了这道门,就当谁都没说过。”
“老奴晓得!老奴一个字都……”张妈作揖作到一半,忽然直起身,凑近半步,声音发着抖,“姑娘,老奴多一句嘴。前年嬷嬷临走前,把一样东西寄放在老奴那儿。她说,‘府里要是安生,就一直收着;要是不安生——’”老太太咽了口唾沫,“‘就烧了’。老奴一直,没舍得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