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钥匙比小指还短,两枚齿,柄上穿着半截褪了色的红绳。
昨儿夜里张妈送来的。老太太揣在怀里,外头裹了三层布,最里一层油纸,油纸里还垫了块晒干的皂角,防潮。同来的还有一封信,纸壳都磨毛了边。
“嬷嬷前年冬月里,走前三日塞给老奴的。”张妈的手抖个不停,“嬷嬷不识字,寻街上代笔先生,一句一句口述的。老奴也不认字,就认得一个‘秦’。姑娘自己看。”
信不长,先生的字端正,内容全是土话:
「老妹子亲启。姐这一走,怕是回不来。有桩物事,先夫人临终前两日塞给姐,交代:等二姑娘十八岁生辰,交到她手上;府里若出了大事,即刻交;若一辈子里外安生,就带进棺材,谁的面前也不露。姐没本事,护不住先夫人,也没护好姑娘,先走一步。物事拜托老妹子了。姐 秦氏。」
“十八岁生辰,还差着日子呢。”姜明薇把信折好。
张妈小声道:“老奴琢磨着,府里如今这光景,还不算‘大事’么?”
“算。今儿给我,给对了。”
老太太松了口气,临走又缩回来半步,声音压得只剩气:“还有个事儿。昨儿掌灯时分,老奴收晾衣裳,瞧见老爷提着灯,往祠堂东跨院去了。老奴吓得躲篱笆后头,打更的都敲过了,老爷才出来。”
“看见了几个随从?”
“一个没有。就老爷自己。”
姜明薇点点头,送走了人。灯下,她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先夫人把钥匙送出府,这府里配得上它锁的东西,她只见过一样,那间屋里,叩起来发闷的那只匣子。只是那匣子没缝没眼,这钥匙往哪儿插,她不知道。去了才知道。
钥匙穿上旧绳,贴身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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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儿晌午,礼部的文书到了府。
文书的限期本还有两日,老侯爷没敢耗到头里,昨儿一早就进了部。今儿他捧着结案的文书,红光满面,满府就数他嗓门大。
“你父亲昨儿到部,话是一字不差背出来的。”他跟钱氏和女儿连比带划,“当年袭爵手续是全的,当日有司并府中属官俱在,名字我都报得出!若短了半页,许是归档遗失,恳请部里自查库档,行文对质当年经手书吏!”
“部里怎么说?”钱氏捧着文书,眼圈还红着。
“那位郎中,脸当场就挂不住了。”老侯爷一拍大腿,“库档是他们的地界,我请他们自查,他查不查?不查,就是心虚!查!嘿,当儿未时就传话,寻着了!那半页夹在永徽十二年另一册仪注里,前任书吏归档疏失!补录,用印,结案,一气呵成!你父亲磕了三个响头,出部门的时候腿肚子还是转筋的。”
他念了声佛,又纳闷起来:“怪就怪在,也太快了。二十年寻不见的东西,半天就冒出来了。还有啊明薇,温家前脚辞亲,部里后脚松口,这里头……”
“父亲的福气到了。”
“福气,福气。”老侯爷将信将疑,又念了声佛,闻见厨房热酱肘子的味儿,颠颠地去了。
姜明薇接过部文扫了一眼。补录经手官一栏:礼部主事王慎行,监补。
“父亲,这位王主事,当差几年了?”
“老王家的!”老侯爷头也不回,“他爹当年就在礼部档房,祖孙三代没挪过窝,那库里的册子,怕是比他家祖坟都熟。”
姜明薇把文书还了。密室账册头一笔,二十年前经手“仪注短半页,留押”的,也是一位礼部主事,姓王。绳子松了,可从头到尾拴绳的手,都在一个姓上。这页不是找回来的,是换了个系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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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起,各处的消息一路流进来。
头一个是赵媒婆的回话,采菱学得活灵活现。
“冯管事过堂的原话,她从京兆府一个书吏的婆娘嘴里撬出来了——‘那话头,就说成打一家跟姜家沾亲的贵府里传出来的’。赵媒婆只添了一句,‘哎哟,咱京里跟姜家沾亲的贵府,拢共也就那一家’,后头的话,一个字没多给。今儿一早,碧珠出了尚书府,直奔京兆府衙门口打听去了,晌午回府,听门上说,脸白得跟纸似的。”
“话到了。”姜明薇道,“往后的火,不用咱们添柴。”
傍晚,许清婉的条子到了。采菱凑着灯念:
「叶府昨夜西跨院烧东西,烧了小半个时辰,火光院墙外都瞧得见。今儿打发人往温彦别院递帖,头一回没回音,第二回,帖子原样退回,门房只说‘公子病了,不见客’。
温家别院这两日热闹。西市放印子钱的两位‘掌柜’先上门坐了坐;跟着来了拨生人,前院后院连马棚都看了,跟牙行一个路数,像是在估宅子。」
“温彦要卖别院了?”采菱咂舌。
“填窟窿。我在他书房里说过,铺子先抵,宅子跟着抵——他倒执行得快。”姜明薇道,“叶柔嘉那把火烧的是温彦历年送的东西。烧给谁看?烧给自己看——死心的仪式。死心了的人才下得去狠手。她记的那本账,该开张了。”
天擦黑,锦绣庄掌柜托人捎了话来。温安白日登门,名目是“清旧账”,温家退定亲时订下的那批料子钱。掌柜一文不少结清,客气送客。温安临走盯着柜台后头看了一圈,问:“贵庄近来,可接过宫里采买上的活计?”
掌柜回:“小店没那个福分。”
温安站了站,撂下一句“替我们公子问贵东家安”,走了。
“宫里采买。”采菱琢磨,“他探的是您背后站的是谁?”
“退了亲反倒来问安——他疑的不是我,是府里。”姜明薇道,“那些信打哪儿出的,他心里有数。那屋是谁的?我父亲的。他这会儿在想:亲家变卖家当,拿亲家的信,换自家的平安。”
“那咱们要不要递个话撇清?”
“不递。这根刺他自己扎的,比咱们下手扎得深。让他疑着,疑心一起,他看谁都像卖他的,往后一个盟友也剩不下。”
入夜前,采菱又从下人堆里捞回最后一条:夫人昨儿锁了库房旧物间,二十年的出入册子全搬出来对,说先夫人的东西要一件一件见着。管库的赵妈妈跪了一宿,二门外的婆子又跪了俩。今儿一早,夫人还打发陪房往各家当铺去,要把叶家买走的东西对出个单子来。
“她查吧。”姜明薇道,“她查叶家,老爷疑温家,温彦疑我爹,谁还腾得出眼睛看我。三处火,一处都别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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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她在小本子上记了三笔,一笔一勾,合上,压回枕头底下。
“明儿四更,叫我。”
“四更?!”采菱眼睛都瞪圆了,“去哪儿,祠堂?那要是老爷他,”
“他昨儿夜里去过了,好人家,不兴夜夜去。”她把贴身的钥匙按了按,“再说,他去他的,我看我的。那屋里我留了记号,一根头发,压在扫帚苗底下。断没断,进门一眼就知道。”
“断了呢?”
“断了,就说明这些年头一回,那屋里除了我,又进过人。”
采菱吹灯前,又忍不住回头:“小姐,要是那钥匙,真开了那屋里的东西,里头是,”
“是空的,也算一个答案。”
灯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