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家的庚帖,是连着回礼一起送回来的。大红的帖面换成素笺,“缓议”落成了“辞”字,官媒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:八字不合,命理相冲,两家长辈不忍儿女相误,好聚好散。
老侯爷捧着那页素笺,念了半日佛,又绕着廊子走了三圈,末了在女儿跟前站定:“明薇啊,往后府里的事……”
“父亲只管吃好睡好。”她把庚帖接过来,“外头的风浪,有女儿。”
钱氏倒没露面,还扎在旧物间里对叶家那单子。门上的婆子说,夫人昨儿对了三成,气得两顿没吃,今儿一早又钻进去了。
晌午,东宫的帖子到了。
采菱接了帖子进来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:“小姐,这帖子怪。就一个时辰、一个‘着姜氏入见’,连个由头都没有。”
“由头是给外人的。”姜明薇换衣裳,“咱们,不算外人了。”
“那这回,玄衣骑还跟么?”
“不用跟了。”她系好带子,“请帖本身就是尾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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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炭盆烧得旺。太子在案后临帖,案头右边一摞折子,最上头一本压着镇纸,端端正正,摆得太端正了。
“臣女参见殿下。”
“来了。”他笔没停,“案上那本,念。”
她上前展开,念:“户部奏:北境三镇岁调军粮七十万石,转运千里,耗三抵一,脚钱糜费。请自明年始,改运为折,粮饷折银随俸发放,边镇就近和买,岁省脚耗二十万石,银米两便,社稷之福……”
念完,卷好,搁回原处。
“听懂了?”
“回殿下,字都认得。”她垂手,“里头的账,臣女不通。”
“你东市那间铺子,连掌柜带伙计三十七口人,月账你自己对。”
姜明薇眼皮都没动,心里却是一凛,三十七口,她自己也才是上个月对账时才数清的。
“是对。”
“那这笔账,你通。”他搁了笔,“替孤算算。”
“臣女算朝廷的账,越界了。”
“孤叫你算,就不越界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闲话。”
她沉吟片刻:“单看折子上写的,是笔好账。”顿了顿,还是接了下去,“可折子上省的是脚钱,这笔省得实。坏就坏在‘就近和买’四个字。如今边镇的粮是官仓运去的,粮价官家定;改了折银,粮就得从粮商车上买,粮价就归了粮商。发饷有定日,粮商也知道定日。掐着发饷前半月收粮,饷银一到,一石涨到一石五。折子上省三成的耗,粮价上翻五成的价。兵饷数目没动,买进嘴里的米,少两成。折子算的是朝廷的账,朝廷的账是省的,还有一本账,没写在折子上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炭盆噼啪一声。
她听见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了。
“……臣女失言。”她垂下眼,“这些不是臣女琢磨出来的。去年腊月,铺子里发月钱,伙计拿钱去米铺买米,米铺掐着各铺发月钱的日子抬价,月底伙计吃不起米,闹到柜上。掌柜的写了满满两页说这个,臣女闲着翻账的时候看了。今儿瞧见‘折银’二字,就想起那两页。殿下听个乐子,别当真。”
太子看了她很久。
“腊月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铺子的册子,孤回头调来看看。”
“殿下要看,柜上的册子随时都在。”她福身,“只是臣女的册子只记米价,不记军国。再往下的,臣女真没有了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眼底没动:“照你这条,该驳,还是该准?”
“臣女连自家柜台都只敢管一半。”她低着头,“军国的事,不敢想,更不敢说。”
“掌柜的胆子,就这点?”
“掌柜的胆子在柜台上。”她说,“出了柜台,一文不值。”
他没再逼,提笔蘸墨:“温家的事,办得干净。”
“借了殿下的架子。”
“孤的架子不好借?”
“好借。”她说,“就是利息贵。”
笔尖顿了顿。他抬眼看她,头一回露出点像是被逗到了的意思:“记账倒清楚。”
“祖传的手艺。”
“城南那样的事,往后先报东宫。”他重新落笔,“孤说过。”
“殿下的人手金贵,臣女舍不得使。真到使不起那一日,臣女再喊。”
“孤等着。”他笔下不停,“东西带回去。阿寒,送。”
出了书房,阿寒在阶下候着,手里提一只食盒,照旧一个字没有。
快下阶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:“姜明薇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腊月,真是腊月?”
她回身,福了一福:“殿下可以查。”
“孤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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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,进了屋,采菱先把食盒摆上桌,再问她殿里的事。
“先说正事。”姜明薇坐下来,“今儿那场,不是召见,是过秤。储君拿军国折子考一个闺阁姑娘,他不是失礼,是钓鱼。折子压在镇纸底下,摆得那么正,专等我念。问话一层套一层,我答的每一句,他都在秤上过了。”
“那……称出什么来了?”
“称出一句收不回来的。”她道,“米铺抬价,掌柜的看得出来。‘粮价归了粮商’,这不是掌柜的眼,是操盘人的眼。这句出去,圆是圆不回来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啊?!”
“不圆了。”她说,“他上回就点过我‘滴水不漏’,滴水不漏本身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所以往后我干脆立个新人:懂钱粮,只懂钱粮的商女。缝留给他看,缝里的东西,全是查得实的。”
“怎么个实法?”
“明儿你去趟铺子。问掌柜的,去年腊月是不是有伙计闹米面。有,是哪个伙计、哪一日、闹到什么份上、掌柜那两页说的什么,一条条给我写来。”
“要是……没有呢?”
“有。”姜明薇道,“那两页账我翻过。我要的不是编一段,是他来查的时候,册子上真有那么一笔,日子、人名、米价,全对得上。真话最禁查。”
采菱松了口气:“闹过闹过,腊月里王二麻子媳妇还上柜上哭过一鼻子……哎对了小姐,还有件事瘆人。三十七口人,连奴婢都是上个月替您数着才知道的,他哪年数的?”
“他数他的。”她摆摆手,“还有更瘆人的。今儿从头到尾,他一个字没问嬷嬷,没问云安,连我府里那间屋子,绕都没绕一下。”
“那是……好事吧?”
“不知道才问。”姜明薇看着灯,“不问,要么全知道了,要么在等别人替他问出来。两头,都比问吓人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想了。”采菱把食盒揭开,“先看看赏的什么。”
食盒里衬着锦垫,一只青瓷小罐,封口的蜡上打着内造的戳。采菱起开封,伸手进去摸出一颗,凑到灯下,“咦”了一声。
盐渍的青杏。坛底一行朱笔小字:五月十六封。
“腌这个得小半年……”采菱掰着指头算,“五月十六,那不正是您头一回在东宫吃青杏蘸盐那几天?他打五月就给您备上了?!”
姜明薇把那颗杏接过来,对着灯看了看,丢进嘴里。酸得她眯了下眼。
“吃。”她又摸出一颗递给采菱,“他备的东西,不吃白不吃。”
“那……这份情,不记账啊?”
“记。”她拧上罐盖,“账,另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