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殿下,臣女不知。”
“不行,太齐了。”姜明薇对着镜子,把眼皮又压下去半分,“重说。你演殿下,你来问。”
采菱清清嗓子,端起架子:“孤、孤问你,漕运的船,你怎么看?”
“先把‘孤’字咬利索了。”
昨儿东宫取走了铺子的册子,今早又递口谕:午后过宫。采菱把铺子里问来的底细学了一遍:“腊月的事,掌柜的拍胸脯,人证物证全在,那两页册房存着底,落款腊月十八。殿下翻不出岔子。”
“他翻不出岔子,才要问别的。”姜明薇接着练,“记住章程——柜台以内,有问必答,又快又准;柜台以外,不知道,懒得知道。他问什么,我困什么。”
“困?”
“冬困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大夫说的,病根没除净。”
“前儿不刚说要立‘只懂钱粮’的人设么,今儿怎么又改懒了?”
“不冲突。钱粮是缝,懒是墙。”她扳着指头,“缝留给他看,缝里的东西句句查得实。可人不能光有缝没墙,一个满腹军国的商女,比一个只会数钱的懒货吓人多了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被他看穿了呢?”
“看穿才算成。”她把镜子扣过去,“猎人翻山,是山里没货。叫他翻出个‘她其实在装懒’,他心里就有了交代,就不往深处翻了。我防的从来不是这层,是这层底下那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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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,太子在案后写字,没抬头。案角捆好的册子摆得端正。
“臣女参见殿下。”
“坐。”他写完一行才搁笔,“册子看完了。腊月十六,王二麻子家的媳妇在柜上哭到掌灯;米价三十二文涨到四十七文,孤叫人去米行对了行市,一天不差;掌柜的两页,落款腊月十八。”他抬眼,“你没说谎。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
“嗯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那孤再问几桩。答不上,不算你欺君。漕粮北上,过淮要剥浅。剥浅的耗,落在谁头上?”
“回殿下,臣女不知。”
“你东市的货,不是走漕船?”
“走旱路。船慢,臣女等不得。”
“北边市马的钱,从盐利里出,好不好?”
“铺子卖绸缎,不卖盐。卖盐要引,臣女胆小。”
“上回那本折子,”他声音淡淡的,“八十万石粮,耗三抵一。你那日算粮商涨价的账,如今还敢算么?”
姜明薇打了个哈欠,拿帕子按按嘴角:“不敢了。那日全是转述掌柜的,如今连他的原话臣女都背不全。殿下要看账,臣女只算得清自家柜上的。”
“孤问正事,你就困。”
“臣女有病。大夫说的,病根没除净,一听军国大事就犯困。”
“惜命是病,记性差是病,如今犯困也是病。”太子慢慢道,“姜明薇,你这一身,还有哪儿是好的?”
“就一处。算账的地方。”
“那孤考你这处的。锦绣庄上月净利几何?”
“四百二十六两三钱,去了节礼打赏,落袋三百八十八两。”
“东市地租?”
“年租一百二十两,含后院三间下房。”
“腊月米价,”他翻了翻手边的册子,像随口一提,“涨到四十文?”
“四十七。”
两个字,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眨眼。
“嗯,孤记岔了。”太子看着她,“七文钱的出入,你等不得半个眨眼。方才八十万石,孤多说了十万石,你眼皮都没动。”
“十万石是朝廷的,七文钱是臣女的。”她垂着眼,“臣女的眼,就看得见自己碗里的。”
“好眼力。”他把册子往她跟前推了推,“这册子记了四年。头三年,亏空照抄,一条眉批没有;打今年起,月月有你的核笔,一文钱数两遍。孤从前说,没见过换心肠的人,今日在你账上见着了。”
“病好了总得找事做。数钱解闷,数着数着就上了瘾。”
“你从前不数。”
“从前傻。”
太子看了她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,很短。“回去吧。册子里孤留了几笔朱批,回去自己看。”
她起身福礼,到底没忍住:“殿下往臣女的账上落字,往后这册子……”
“孤的字,比你的账值钱。”
“那臣女这本册子,沾了殿下的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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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后,阿寒从柱影里出来。
“都查实了?”
“实。日子、价钱、批注,连王家媳妇哪日回的娘家,孤都叫人对过。她一个字没说谎。”
阿寒不吭声。
“这才是最不对的地方。”太子提笔蘸墨,“说谎的人有漏。她没有。不是她诚实,是她只说查得实的话,这不是诚实,是手艺。”
“今日这场呢?”
“演懒。真懒的人,懒得把懒演全。她的懒一句不多一句不少,句句踩在孤治不了罪的边上。孤说错两处,七文钱她半息咬上来,十万石她眼皮不抬。寻常人大的数好记、小的数好忘,她倒着来。倒着来的记性不是记性,是分寸。”
“那她这身本事——”
“不像现学的。倒像锁了二十年,一场病,锁开了。”他笔下不停,“孤上回说她滴水不漏,这回她学乖了,改给孤漏。漏的每一处,都是她挑好的。她越改,孤越看得清。”
“要拆穿么?”
“拆穿做什么,戏才开锣。”他顿了顿,“满京城在孤面前装的人多了,装的都是忠心。装懒的,就她一个。孤倒想看看,她这出戏,压轴是什么。”
“册末那行字……”
“她既然爱算账,”太子重新落笔,“孤就把账台,给她搬到眼皮子底下来。”
阿寒低头应了,临出门又被叫住。
“云安那头呢?”
“那家人挪了三回窝,最新的下落还在追。有船家记得去年夏天见过一口樟木箱,往上游去了。”
“接着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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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闺房。
“怎么样?”采菱把炭盆拢过来。
“照本子唱的,一个音没跑。”姜明薇解斗篷,“就一句,唱劈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‘十万石是朝廷的,七文钱是臣女的’。”她坐下,“懒人说不出这么齐的话。但愿他只当是句顺嘴的混话。”
“殿下日理万机,哪能句句都咂摸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接这茬,把册子解开,凑到灯下,一页一页找朱批。
前几笔都在旧年的册子里,全是核对行市的小记号,她册子上的价钱,他一条条拿去市面上对过了。
翻到今年夏天那本,一行小字跳出来:
「此页合计误,多记二两。」
她怔了怔,取过算盘,把那页的数从头拨了一遍。又拨一遍。
真多记了二两。
“娘咧。”采菱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,“他连咱们的账,都替咱们对了?”
“他不光看了,是看懂了。”姜明薇盯着那行朱字看了半晌,往后翻。
最后一本册子的末页,还落着一行,比前头那行长:
「开春,东宫有一笔账要走外头。缺个对账的。」
采菱凑过来,倒吸一口气:“这是……请您去当账房?!”
姜明薇盯着那行字,盯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,问了一句:
“东宫的账房,月俸几两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