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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名分锁行

阿寒在锦绣庄柜台前站了一刻钟,统共说了四个字:“等人。东家。”

掌柜的赶紧差小伙计一路小跑去侯府递信。姜明薇到的时候,全店的伙计都缩在后头,柜台前就他一个人,站得笔直,像衙门口的石狮子成了精。

案上摆着一只锦盒,一封文书。

“殿下让某送。”阿寒道,“点收。”

锦盒里三样。头一样是回文,她那三条,一字不差誊了回来,每条后头一个朱红的「可」。末尾另起一行,是亲笔,字瘦而稳:

「三条皆可。添一条:门籍已录,不拘时。」

第二样,一面乌木小牌,正面“东宫”二字,背面一行小字:姜氏明薇,核账,不拘时。

第三样是个红纸封,封皮上写着:「定银十两。对账一日五钱,抵二十日,多退少补。牌子不另收钱。」

文书是张门籍的誊抄页,礼部的格式,落着东宫的印。她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。

“往后柜上的往来,都是大人跑腿?”

“嗯。”

“大人这差事,明面是信差。”她把腰牌翻过来,“里子是什么,我就不问了。”

阿寒不接这话,等她当面点清,抱拳走了。临出门搁下最后一句:“殿下还有一句话——二两记着,开春账上抵。三日后,冬账送柜上。”

掌柜的送到门口回来,抹着汗:“小姐,这位爷往柜前一站,小的连算盘都拨不利索了……”

“往后惯了就好。”姜明薇把门籍誊页折起来收好,“这位爷往后是常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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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比她的人先到的府。她马车进胡同,就听墙根底下有人嚼:“姜家二姑娘,如今是东宫常客了……”

老侯爷在她院里等着,进门就嚷:“明薇!真的假的?!东宫点了你的名?!”

“父亲听谁说的?”

“门房!这么大的事,父亲听门房说的!”老侯爷背着手在屋里转圈,“好事!天大的好事!温家辞亲算个屁!我姜家的女儿,东宫门籍上有名有姓,”他转着转着,转到了“门籍”两个字上,声音矮下去半截,“……好事。好事。你歇着,父亲去佛堂。”

他走了。背影比来时驼。

姜明薇看着那扇门。父亲的高兴,是数到第三圈的时候没的。丢的不是圈数,她想,是别的账。

掌灯前,采菱把外头的消息归拢回来。

“温家那边,别院不卖了。牙行的人昨儿撤的,温彦称病闭门,连印子钱掌柜上门都叫人挡了。”

“吓的。”她道,“他这下信了那些信的来路。不敢跑——跑,就等于认了。”

“还有,也不知道打哪儿漏的,晌午茶馆里就传遍了,都说东宫抬举您。”

“他要的就是传遍。”姜明薇道,“藏在暗处的护不住人,摆在明处的才护得住,顺便,也把‘这个人归孤看着’七个字,摆到了明处。”

酉时,尚书府的东西到了。照旧先过钱氏的眼,钱氏如今扎在旧物间,回话就四个字:“知道了,送。”送到手上,是一匹石榴红的缎子,缎子底下压一张笺。

银红洒金。

「妹妹大喜。东宫青眼,姐姐与有荣焉。天冷了,姐姐扫榻,只等妹妹来吃茶。」

连措辞都是旧的那套。姜明薇把笺子对着灯看了正反两面,折好,锁进妆匣最底层,跟头两张躺作一处。

“第三张,齐了。”

“齐了就好了?”

“齐了,就能写故事了。”

许家也递了张短笺,就一行字:「上回我说什么来着。」她回了四个字:“说得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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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灯时分,采菱又从门房回来,脚步放得很轻:“老爷房里来客了。一顶小轿,前后脚绕进二门的,没帖没牌。伺候茶水的小厮是二两银子喂熟的,就听了一耳朵,来的是宫里的公公,捧了匣子,留了句囫囵话:‘罗公公惦记侯爷。’茶没喝完人就走了。”

“老爷什么脸色?”

“送完客就没再出屋。灯亮着,晚饭没传。”

罗公公。姜明薇坐在灯下没动。娘的册子上,一年四百两的那位。那个名字从十四年的旧账里站起来,今儿走进了她家的二门。

“定银十两,您真收啊?”夜里采菱帮她收拾,还是忍不住问。

“收。入铺子公账,一笔一笔记清楚。”

“那牌子呢?”

她把乌木牌穿上绳,掂了掂:“链子。”

“啊?”

“门籍是什么?一本出入簿。我进一回东宫,簿子上记一回,日子时辰,一笔不落。‘不拘时’三个字,是他什么时候想见我,我就得什么时候到;我不到,簿子上空一笔。空一笔,就是一句话。”

“那咱们把牌子供起来,不去呢?”

“他没破我的规矩。三条应得一条没打折,答应得越痛快,这第四条就越结实,他是从规矩外头,给我套的链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这链子,我也不是全不用。头一样,满京城都知道我是东宫的账房,往后谁再请我登高、请我吃茶、请我坐船,得先掂掂东宫的眼睛。第二样,往后我出门,一概是‘对账’。账是个好名目,装得下很多东西。”

“那老爷那边……”

“我爹每月往宫里递单子。”她声音放平,“单子上写的是东宫的门客往来。娘的册子上写着呢,‘东宫讲学往来,附’。如今那张单子上,得添一个名字,他自己闺女。他添,还是不添?添了,闺女在狼窝;不添,他在狼窝。所以他今儿数到第三圈,脸就没了颜色。所以宫里今晚就来人‘惦记’他。”

采菱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殿下知不知道,您爹……”

“他八成知道。这牌子未必是给我的抬举。”她拨了拨炭,“他往塘里丢了块饵,钓的不是我。他想钓他的鱼,我想钓我的。一个塘里,各下各的竿。”

“那您呢?您就当饵当着?”

“册子上还有一行小字。”她看着灯,“‘上头问及府中二姑娘年庚’。底下三个字,‘推说不知’。第二年,册子记到一半,人没了。”她收回目光,“我娘藏得那么深,人家照样找上门。藏,没保住她。露着,头顶上好歹有片东宫的瓦。睡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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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没亮透,采菱从门房回来,带着一身寒气。

“门房那个爱喝两盅的小厮说的。昨儿三更,老爷去了祠堂院,没提灯。四更出来的,怀里揣着个包袱,鼓鼓囊囊。天一亮,库房备车,说是给城外庄子送冬衣,老爷亲手把那包袱搁进了车厢。”

“车出了门?”

“出了。门上没人敢拦老爷的车。”

姜明薇已经穿戴齐整,把那面乌木腰牌挂上腰,理了理穗子。

“往后门房立个簿子。府里出去的每一趟车、每一件东西,长短厚薄、去的方向,都给我记一笔。”

“记它做什么呀?”

“我爹在往外搬东西。”她跨出门槛,回头,“我得知道,他搬的是家底,还是投名状,搬给了谁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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