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姐，你冷静点。”
审讯室里，林子川把纸巾盒推过去。对面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哭得妆都花了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“我真没想害人……”赵姐抽噎着，“我就是气不过！他们家豆豆爸自杀那事儿，小区里谁不知道？现在又搞出什么基因问题……我就觉得，这种家庭住我们小区，不是拉低房价吗？”
林子川没接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马德在群里发那些文章，说这种孩子将来肯定要出事，还说国外都有隔离政策……”赵姐越说声音越小，“我、我就是转发了几个帖子，在业主群里说了几句……”
“你组织了第一次请愿签名。”林子川翻开记录本。
“那是马德私信我，说只要凑够五十个签名，就能上新闻……”赵姐突然抬头，眼神慌乱，“他、他说能帮我们小区上电视！我想着……想着要是上电视了，说不定能逼物业把那家人劝走……”
她说着又哭起来：“我真不知道会闹到要赶人家走啊！昨天看到豆豆妈抱着孩子哭，我心里……我心里也不好受……”
林子川合上本子：“除了你，还有谁参与组织？”
赵姐抹了把眼泪，断断续续报出几个名字。
***
下午三点，阳光斜照进老式小区。
林子川敲开三单元201的门。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工装，手上还沾着机油。
“李勇是吧？”林子川出示证件，“关于豆豆家的事，想跟你聊聊。”
李勇脸色一变，下意识想关门。
“就五分钟。”林子川抵住门，“不进去，就在这儿说。”
李勇犹豫了下，还是松开了手。他回头看了眼屋里，压低声音：“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……这事儿闹的。”
“你在业主群里发过‘不搬就报警’的言论。”
“我那是气话！”李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我家车停在楼下，上个月被划了，我就怀疑是那孩子干的……他爸不是有精神病吗？遗传！”
“有证据吗？”
李勇噎住了。
“马德私信过你吧？”林子川问。
李勇眼神躲闪：“……他给我发了个红包，说只要在群里带带节奏，后续还有钱。我、我就是贪那点小便宜……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两百……”李勇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林警官，我真没想害那孩子。我就是觉得，拿点钱，顺便出口气……”
林子川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李勇被看得发毛，终于垮下肩膀：“我错了。车划痕……后来查监控了，是隔壁楼小孩玩滑板撞的。”
***
傍晚，小区中心的小广场。
十几张塑料凳围成圈，豆豆妈周慧坐在最中间，手指绞得发白。周围坐着七八个邻居，赵姐、李勇都在，个个低着头。
林子川站在圈外：“今天不审问，就聊聊。”
没人说话。
周慧突然站起来，朝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我家豆豆……给大家添麻烦了。”
赵姐猛地抬头：“你别这样……”
“豆豆爸走的那年，豆豆才三岁。”周慧没直起身，保持着鞠躬的姿势，“我白天打工，晚上摆摊，经常半夜才回家。豆豆一个人在家害怕，有时候会哭……吵到邻居了，对不起。”
李勇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这次基因检测，是学校统一做的。”周慧终于直起身，眼圈通红，“结果出来那天，老师把我叫到学校，说豆豆有‘潜在风险’……我连那是什么意思都不懂。”
她抹了把眼泪：“后来网上有人说，豆豆会变成杀人犯……我抱着他哭了一整夜。他问我：‘妈妈，我是不是坏孩子？’”
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一个坐在角落的老大爷突然开口：“我孙子……跟豆豆同班。”
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老大爷拄着拐杖站起来：“上个月，我孙子在学校被欺负，是豆豆站出来护着他。回家后，我孙子说：‘豆豆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’”
他看向周慧：“孩子他妈，对不住。我也在请愿书上签了字……我就是怕，网上说得太吓人了。”
“网上说的那些，是伪科学。”林子川走进圈子中央，“所谓‘犯罪基因’，目前没有任何可靠研究能证实。这只是一个被某些人利用来制造恐慌的概念。”
他拿出手机，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旁边的白墙上：“这是国内外二十家权威机构的联合声明——基因不能决定一个人会不会犯罪。决定一个人的，是成长环境、教育、还有……”
他看向周慧：“爱。”
赵姐突然哭了：“我、我就是个傻子……被人当枪使……”
李勇站起来，走到周慧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周姐，对不起。你那车……是我家孩子划的，我一直没敢说。修车钱我出，双倍。”
周慧愣住了。
“请愿书我撤回。”李勇转向林子川，“林警官，需要我做什么，我都配合。”
“我也撤回！”
“算我一个……”
声音此起彼伏。
林子川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一场小型灭火。
真正的火源，还在网上熊熊燃烧。
***
晚上九点，林子川回到车里。
手机震动，莫晓发来消息：“林哥，网上又出现新话题了——#基因检测必须全民强制#。热度在飙升。”
林子川盯着屏幕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。
然后他拨通技术组的电话：“王磊，ShadowTalk那个加密软件，追踪有进展吗？”
“有点眉目了。”王磊的声音带着兴奋，“我们抓到一个跳板服务器的日志，虽然被清洗过，但还是残留了点痕迹。对方很谨慎，每次登录位置都不一样，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？”
“但有三次登录，IP都指向同一个城市。”王磊压低声音，“江城。”
林子川眼神一凛。
顾长明就在江城。
“继续追。”他挂断电话，启动车子。
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，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小区的风波暂时平息了，但林子川清楚——这只是一场战役里微不足道的小胜利。那个藏在ShadowTalk背后、代号“阿木”的人，还在继续煽动下一场风暴。
而风暴眼，正越来越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