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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看穿起点

“这一笔,圈出来。”

锦绣庄的柜房里,算盘从辰时响到未时。说好三日后才送的冬账,提前一日就到了柜上,掌柜的还直纳闷:“东宫的差事,头一回见提前的。”

姜明薇没接话,一册一册核。两大匣账,炭例、绸缎、灯油、节赏,核到第三册,笔停了。

“第七页,小计误了四两六钱。”

掌柜凑过来:“哎哟,东宫的账也有错?”

“再往后翻九页。”她又道,“这两笔,名目、数目、日期全同,隔了九页重了一回,像是重记,也像是两回采买赶巧撞上。我不敢定,标着。”

核到末册,还有一笔,一个数挂在两个名目底下。她盯了半天,在页边添了行小字。

掌柜的探头:“这处您怎么不圈?”

“这处看着像错,未必是错。”她把标注誊成一张笺,附在册子上,“送去。笺上就一句:册内三处存疑,两处确误,一处乞示。”

“东宫的错账,标得么?”

“他们送来对,就是要人标的。收着吧,往后常有。”

傍晚,东宫的人到了。还是阿寒,还是四个字:“殿下,召见。”

---

书房里点了三支烛。太子在案后,案上摊着那本冬账。阿寒没跟进来,门在身后合上,人影留在阶下,从她进去到出来,就没挪过地方。

“三处,是孤埋的。”太子开门见山,“你标了两处,第三处只写‘乞示’。说。”

“第七页小计,确误。重复那笔,臣女不敢定,标了存疑。第三处,两个名目并作一行,若是誊册子的人并的页,就不是错。臣女看不准,所以问。”

“你看出来了,那不是错账。”

“看着像。”

“孤的账房,五年没人挑出来过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姜明薇,账房先生的眼是熬出来的。你这两只眼,熬了几年?”

“铺子开了三年,账核了三年。”

“三年。”他不置可否,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孤看了你半年。”

来了。她坐直了些。

“前年上元,朱雀街的雨。你在街口等温彦,掌灯等到三更,满街看你笑话。那个姜明薇,孤记得清清楚楚。去岁你病,温彦信里那句‘药石调停,勿使清醒’,是你亲口念给孤听的。药是温家动的,孤查过,信。药一停,人醒,孤也信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孤没见过一剂药,能把里头的人换一副。”

“病好了,人总归要变的。”

“孤试过你一回。七岁落水,孤编的。”

她端茶的手稳稳的:“臣女当日就猜着,八成是假的。”

“那你答孤的什么?”他不等她答,自己接了下去,“寻常人,要么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,要么顺着杆子爬。你没有。你把话推给病,转头请孤讲给你听。姜明薇,你既不认,也不否,还把孤的嘴堵上了,孤若真讲,就成了孤往你脑子里放记忆。这一手,孤回宫想了半宿。”

“殿下记性好,臣女躲不过,只好绕。”

“十万石,孤多说十万,你眼皮不抬。七文钱,你半息咬上来。今日三处错,一处不冤。”他一样一样数,“记性、眼力、分寸,样样都好,样样都齐。齐,就不是长出来的。长出来的本事一茬一茬,带着茬口。你身上没有茬口。你的本事是整块落下来的,严丝合缝,落进一个病了三年的姑娘身上。”

烛芯爆了一下。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:

“姜明薇。你到底是谁?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她把茶盏搁下,盏底磕在案上。

“回殿下。臣女是姜明薇。”

“孤问的不是名姓。”

“臣女知道殿下问什么。”她抬眼,“殿下把两个人摆在一处比——街口等到三更的那个,和今日坐在这儿的这个。殿下认前头那个是真的,疑后头这个的来路。臣女倒过来说:后头这个才是真的,前头那个,是假的。”

“哦?”

“温彦那八个字,殿下咂摸过没有,‘药石调停,勿使清醒’。那不是治病,是泡人。把活人泡软、泡钝,泡得眼里只剩一个温彦,好骗,好算计。殿下管泡在药里的那个叫‘从前的姜明薇’——殿下,那个不是姜明薇,那是药罐子里养出来的姜明薇。药一停,泡着的那层散了,剩下的,才是没吃药之前,本该长成的姜家二姑娘。”

太子不接,只问:“药,几时停的。”

“病分两截。前年冬嬷嬷出府,开春臣女就病了。去岁冬烧了三天,烧退,心里就清了。可人还被药拘着,手脚不听使唤,又躺到今年开春,才算全好。”

“孤问过太医。昏沉之症停药,人得糊涂半年,一日一日缓。”他盯着她,“你心里那一下,是缓的,还是一觉醒来齐齐整整的?”

“心是齐的,身是缓的。”她答,“烧那三天,臣女丢过一回魂。”

“丢魂。”

“大夫说的。魂丢了一半。”她顿了顿,“丢的那一半,是吃着药长出来的。药停了,它散了。捡回来的这半,是干净的那半。”

太子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信一半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“哪一半?”

“药里泡着的那个是假的,孤信,温彦的信作证。剩下这半是‘本来就该长成的’——”他慢慢摇头,“孤不信。本来的姜明薇长什么样,没人见过,连你自己都没见过。你拿一个没人对得了证的‘本来’,挡孤的话。姜明薇,好本事。”

“殿下要臣女怎么样?把心掏出来?”

“掏出来的,也未必是真话。”他说,“孤自己看。”

“看到几时?”

“看明白为止。”

“殿下日理万机,盯一个账房?”

“孤的账房,孤盯着。”他说得平平的,“今日三处错,孤省下多少工夫。盯着,不亏。”

她起身告退。走到门口,身后又叫住她。

“姜明薇。”

“臣女在。”

“云安的人,孤养着。找着你嬷嬷,孤先问,问完的话,分你一半,孤说过的话作数。”他重新提笔,“记你账上。”

“谢殿下。那今夜加急入宫,按柜上规矩,工钱翻倍。”

笔尖顿了顿。

“……准。”

---

马车出了宫巷,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。

进了屋,采菱迎上来,一见她脸色就矮了半截:“怎么样?”

“他把那句话,问出来了。”

“哪句?”
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
采菱腿一软,坐在炕沿上:“那您怎么答的?!”

“给他编了个新故事。”她解斗篷的手很稳,“药里泡着的那个人是假的,我才是真的,真的这个,叫‘本来’。”

“他信了?”

“信了一半。”

“那一半呢?”

“他慢慢看。”她坐下,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了,“采菱,今夜咱俩对账。我在他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,你帮着我想,哪句认了,哪句否了,哪句绕了,一笔一笔过。他那本账记了半年,咱们这本,不能比他薄。”

“娘咧……都对哪些?”

“都过。从他问七岁落水起。”她说,“还有,往后他再问旧事,咱们答‘不记得’,不许再说‘记不得’。”

“这俩有啥不一样?”

“一个是忘了。一个,是不能记。”她看着灯,“连这个,他可能都听得出来。真忘了的人,张口只有那三个字。”

采菱后背发凉,搓了搓胳膊:“这也太吓人了……”

“吓人的在后头。他说‘本来的姜明薇,没人见过’,这话是刀。往后我每句话、每一步,他都要拿‘本来’这把尺子量。人设立住了就不能崩,崩一句,半年白演。”

采菱咽了口唾沫:“哦对了,门房簿子记上第一笔了。老爷那车,天擦黑回的门,空着回来的。车夫说冬衣卸在了城西柳树屯的老庄子,可那个包袱,到了庄子就没了,车夫压根没见着卸。”

“包袱没下车就没了?”

“车夫说,出城十里,路上老爷叫停过一回车,说吹了风要吐。就停了那么一小会儿。”

“包袱是半道上没的。”她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,“接东西的手,安排在官道上。明儿让锦绣庄往柳树屯送年货,送东西的车不惹眼——顺便看看,庄子上近来多了什么人。”

“得嘞。”

采菱去睡了。她躺下前,把架子上那罐青杏取下来,开了封口,就着烛数了数。

九颗。

她拈出一颗,就着冷茶咽下去,酸得眯了下眼。

“记上。”她把罐口封好,放回架上,“今夜这句,值一颗。”

外间采菱迷迷糊糊问:“小姐,您念叨啥呢?”

“吃杏呢。”她吹了灯,“省着点,还剩八颗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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