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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东宫议事

案上没有账册。

姜明薇抱着算盘进门,脚下顿了半步。传话明明说的是“对腊月的账”,往常对账,册子都是送到锦绣庄柜上;今日倒好,人被召进宫里来,案上却只摆着薄薄一份卷宗,压着镇纸,跟那回考她军粮的折子,一模一样的摆法。

“殿下的账呢?”

“今日不对账。”太子蘸墨,“议事。”

“臣女是账房。”

“账房也得会算大账。”他把卷宗推过来,“看。”

卷宗不厚,她看得不快。京南柳河,一道前朝修的大堤,三十年决了四回口,回回都在七里渡同一个地方。决一回,朝廷拨一回银子修一回;督办换过三任官,工头没换过,姓佟。今年开春,工部又拟了第五笔,三万两,折子眼下压在东宫。

数目她来回看了两遍。头一回修堤,拨银一万二千两,堤撑了九年;第二回一万六千两,六年;第三回二万二千两,四年;上一回二万八千两,三年。

“银子怎么拨,殿下问臣女?”

“孤叫你算账。三十年的账。”

“河工的事,臣女不通。”

“不通河工,通银子。”他道,“只当一笔买卖算。”

姜明薇把卷宗往回推了推:“要是买卖,这是笔做亏了的。本钱一年比一年大,货一年比一年不禁用。头一回一万二,用九年;如今二万八,三年就决。照这个算法,第五回三万两下去,撑不撑得过两年,都得两说。”

“接着算。”

“再算就出格了。”

“孤叫你算。”

“……那臣女就当买卖说。”她沉了沉,“殿下,亏本的买卖没人连做四回。做了四回还张罗第五回,那这买卖在账面上是亏的,在别处是赚的。赚在哪儿?赚在这个‘修’字上。堤要真修好了,往后就没有修堤的银子了。所以年年修,年年决,回回决在同一处。七里渡那道口子,不是堤的毛病,是一口井——隔几年就往外冒一回银子的井。修堤的、督工的、报灾的,一人一只桶。”

屋里静了。阿寒立在柱边,连呼吸都听不见。

“说完了?”

“说完了。以上全是臣女瞎琢磨,殿下当不得真。”

“从哪儿琢磨出来的?”

“……工料单。”她答得快,“卷宗后头附着头一回和第四回的工料单。头一回,桩木、条石、麻绳,列得清清楚楚;第四回,银子翻了一倍还多,单子上的条石反倒短了三成。石头要么没上山,要么没下堤。这个门道,是臣女铺子去岁修门脸,听木行掌柜念叨过,一眼瞧出来的。”

“掌柜的还念叨过什么?”

“一句行话。‘官家的工,三年利’,头一年修,第二年找补,第三年重修,赚头全在后头。掌柜的原话糙,臣女捡着能入耳的学了。”

“孤若驳回折子,一文不拨呢?”

“驳不得。”她摇头,“堤是真会决的。口子一开,淹的是柳河下游七个县的田。到时候人人都说东宫惜费,这口锅,比三万两贵。”

“那依你,怎么拨?”

“臣女不拨,也不驳。先调四回工的工料册、领银的流水,再遣一个不懂河工、只懂数的人去量大堤。不量修没修,只量尺寸,册子上写帮宽三尺,堤上实打实有没有三尺,绳子一拉就知道。数目对上了,银子照拨,加倍拨都行;对不上,那就不是拨银子的事了,是拿人的事。”

“绳子一拉就知道。”他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工部三十年,没人拉过这根绳子。”

“不是不会拉。”姜明薇道,“是拉绳子的人,家里也有一只桶。”

炭盆噼啪响了一声。太子看了她半晌,提笔在折子边上落了几个字。

“殿下批了什么?”

“准了。量堤的差事,孤遣人去,照你的法子。”

“那跟臣女没关系了。”

“怎么没关系,孤省下的是三万两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她坐直了,“东市的规矩,省钱的主意抽一成,”

“做梦。”

“半成。”

“半文。”他重新落笔,“要不要?”

“要。苍蝇腿也是肉。”

太子从案头裁了张纸条,朱笔写了两个字,递过来。她低头一看,就俩字:

「记账」。

“殿下这是……”

“孤的账上,欠着你了。”他淡淡道,“回去吧。”

她起身告退,手已经碰到门框,身后那把声音又追上来。

“姜明薇。”

“臣女在。”

“方才那番话,用了半炷香。”太子没抬头,“从‘臣女不通河工’,到‘一人一只桶’,半炷香。你装拙的本事,比你的见识差得远。往后省点力气,孤看着累。”

“殿下,今日议事,按什么价?”

“白听。”

“东市的规矩,白听的叫捧场,白说的叫赔本。臣女今儿赔了半炷香。”

“欠你的,记着了。”他笔下不停,“路滑,回吧。”

---

她走后,屋里只剩炭响。

“当真照她的法子遣人?”阿寒开口。

“遣。孤再添一条,量的人不认字,记的人不上堤。”

阿寒应了,又问:“河阳同知那边……”

“永徽元年上任。第四回修堤,就是他督的工。”太子把报灾的旧纸压回卷宗底下,“那口井,工部看了三十年。不是看不见,是人人都拎着桶。肯填井的,三十年,只有孤一个。”

“那今日这一局……”

“她当孤在考她。考是真考了,题也是真题。”太子道,“同一道题,满朝的人算了三十年‘拨多少’,她张口算的是‘拨给了谁’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木行掌柜那句,去听听。”

“她要是又编了个真的呢?”

“那就说明,她连孤要查她,都算进去了。”太子重新提笔,“这样的人,孤更得看住。”

---

回府进了屋,姜明薇头一件事就是派活。

“明儿一早,你去东市木行,就找上回给咱们修门脸荐料的那位掌柜。”

“买料?”

“听闲话。把官家修工的弊病——偷工的、换料的、报大数的,真真切切听一遍。掌柜的不肯说就请酒;再不行,让他引荐个退下来的老工头,酒钱走铺子的账。”

“咱又不开工坊,听这个做什么?”

“补窟窿。”她解斗篷,“今儿我在东宫说漏了嘴,把看家的本事安在了木行掌柜头上。那位殿下有个毛病,我说的每一句闲话,他都要查。王二麻子是真事,他查实了,信了一半。今儿这个,眼下还是空的。我得赶在他前头,把闲话变成真的。”

“娘咧……那他明儿就去呢?”

“他总得先把量堤的人排开,快不过明儿。你卯时出门,赶早市,掌柜的刚开铺,话最多。”

“得嘞!”采菱转身要走,又折回来,“那今儿议事,给您算了几钱?”

“没算钱。”她从袖里摸出纸条摊在桌上,“他打了张欠条。”

采菱凑过来看半天:“就俩字?连个数都没有?”

“数在他心里记着。”她开了妆匣最底一层,温彦那四封信、半截填蜡的栏杆、叶柔嘉三张洒金笺,都躺在这层。她把纸条放进去,并排落锁。

采菱咂嘴:“殿下的欠条,跟叶姑娘的帖子搁一个匣子?”

“都是证据。”

“殿下那条证明什么?”

“证明他肯欠我的。肯欠、肯认账的人不多——就是不知道这账,他打算拿什么还。”

---

傍晚,送年货的车回了城。赶车的老把式被领到窗外回话。

“货卸在柳树屯庄子上了,庄头亲自点的收。就是有桩事怪,庄头收货时念叨,上个月老爷吩咐把后院三间空屋收拾出来了,铺盖换了新的。庄头当是老爷年下要来躲清静,可收拾好了,后院上了把新锁。钥匙不从庄头手里过,是城里直接捎去的。”

“后院平日做什么用?”

“堆旧农具的破屋,十年没住过人。”老把式想了想,又添一句,“还有一桩。小的回城走官道,出城十来里有个茶棚,小的在那儿饮了回牲口。那棚子今年秋里才搭,棚主是个生脸,四十来岁,不见种地,茶卖得贵,买的人没几个,他也不急。”

姜明薇拨炭的手停了。

出城十里。爹那辆车,就是出城十里停的,说是吹了风要吐。

“老把式辛苦,赏半吊钱,歇着去吧。”

人走了,采菱压着嗓子:“那茶棚,是接包袱的?!”

“接东西的手坐在棚子里,一年四季等车。”姜明薇道,“我爹那一下‘要吐’,就是递东西的信号。”

“派人盯死它?”

“盯不住。那种棚子,你盯三天他就换地方。咱们只做一件事,铺子往庄上送货,往后改走官道,回回在棚里吃茶,大大方方,路过就喝。”

“喝它做什么?”

“喝得多了,先坐不住的是他。”

她取过门房的簿子,翻到“柳树屯”那一页,提笔添了一行小字:

新锁三间屋,钥匙在城里。官道十里,秋来新茶棚。

写完搁笔:“头一趟跟车吃茶的差事,你亲自去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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